文/张正望

　　稻花鱼，就是我们平常称之为“田里鱼”的小鲤鱼。今天，我很有口福，到朋友乡下的家里饱餐了一顿“稻花鱼”。

　　记得小时，吉首城郊到处都是成片的稻田。春季秧苗青葱，夏天禾苗拔节，秋日稻浪翻滚，冬至恬适闲静。行走在一畦畦充满绿意的田间垄上，听遍野的蛙鸣协奏，看四季色彩变化的风景，真是一件惬意的事。如今随着城市建设步伐的加快，大片大片的稻田在钢筋水泥的浇铸下消失了，一束束支撑生命的金色谷穗不再随风摇曳，自然也见不到在青油油的稻田里往来穿梭的田里鱼了。“喜看稻菽千重浪”的场景，已经成为一张记忆里发黄的照片，离我的生活渐行渐远；蛙声于我而言，其实已是一段童年，是一处隐居在灵魂里的故乡，永远也回不去了。

　　心生感慨，往事总是那么让人心绪不宁。或许是不能再回到过去的时光的那一份惆怅，或许是不能再捡起而只能在记忆里重温的那一切美好倘或悲伤的故事，摸摸脸上的皱纹，看看头上的白发，无论多么洒脱，别有一种滋味，一种生活冷暖辛酸、幸福与苦难相交织的滋味，窜上心头。以前羡慕大城市的高楼大厦，什么北京上海都是我儿时的梦想天堂，为这梦想我不断地努力奋斗；而今风雨飘摇了几十年，又向往乡村里的田园生活，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规划着远离城市的喧嚣到乡下去找一块僻静之处安顿下来，追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世外桃源……人啊，总是在不知足中前进，而后灭亡。

　　养殖稻花鱼，是农家人的发明。在湘西大山里面，充盈着清新的空气，氤氲着润泽的雨露，蕴藏着充沛的水源，聪明勤劳的湘西人当然会靠山吃山、依水吃水。他们充分利用山区水田优势，每年清明前后，在插秧苗的时候，往稻田里投放一些鲤鱼苗，稻田便是一张铺开的大网，让鱼儿自由而又有边界的游荡生活。稻花开的时候，是鱼生长最快的季节。每到这个时候，你到田地里走一走，到处都是鱼儿跃起，吞食落在水里的稻花发出的水响，夹杂着秋虫的鸣唱，如同聆听一首首生命和谐的乐章。等到稻花落尽，变成丰满的稻穗时，这时的鲤鱼已有半斤来重，正是食用的绝好时机。鱼因在稻田里生长，绿色环保无污染，营养价值高，肉质细嫩，口感香浓爽鲜，故深受人们喜爱，是农家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伴随着鱼儿的成长，稻穗也呈现出一片金黄成熟的颜色。鱼稻双丰，像收藏谷子一样，吃不完的田里鱼，剖好、洗净，往锅里放少许油，慢火焙干，制成干鱼，或用盐、辣椒和小米腌泡在瓦罐里秘制成酸鱼。据说，吃过稻花的鱼，营养丰富，特别是蛋白质含量是普通鱼的3—5倍。

　　一般立秋过后，菜场上的鱼摊上便能见到田里鱼了，个不大，多在三四两。菜场出售的，虽说也打着“稻花鱼”的牌子，但不乏“鱼龙混杂”，就我这般城里人的眼法，是很难甄别真假的。我曾从菜场上买回几斤“稻花鱼”，特意用来招待朋友。朋友是位美食家，品尝过后，便说这不是正宗的田里鱼，而是半路来的“挂职鱼”。何谓“挂职鱼”？朋友解释道，现在的人讲究绿色环保、健康营养，稻田鱼正好迎合了人们的口味，成了抢手货，自然价格也不菲，为了利益最大化，一些田家将在鱼塘里已经长有二指大的小鲤鱼，在稻谷将要成熟前，放入稻田里，养上一段时间，等到秋收季节，这些鱼都长有半斤来重了，接了稻田的地气、水气和稻花的香气，便以“稻田鱼”的身份上市了。虽然“挂职鱼”有一段“入乡随俗”的养殖时间，但毕竟是“速成班”培育出来，相对从小就放入田里的鱼苗来说，这些半路上赶来的鱼，口感和香味，二者都要相差很远。朋友说，下回，找个机会，到我村子里去，我给你搞餐正宗的田里鱼，那才叫“香”。看他一脸向往的神情，我不由自主地嗒巴了一下嘴巴。

　　今天，这位朋友当真兑现了他的话，特意邀请我去他乡下的家里，下田捉鱼，品尝一回正宗的田里鱼，把向往变成了现实。

　　朋友家在古丈县的高望界乡。山路弯弯，坡高岭陡，我们又是乘车，又是步行，把城市丢到了山外，一路欢声笑语地来到他家的水田边。赤脚下田，对长期生活在城里的我来说，开始颇有些踌躇。看到别人纷纷下田且有所收获，不断传来兴奋地尖叫，自己已是按捺不住，“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用脚试了下水，感觉到秋的凉意，但顾不了那么多，略有些适应后，也拿起个竹筐，勇敢地踏进田里，学旁人的样板，东一下、西一下地捉起鱼来。看别人捉鱼是一回事，自己动手去捉又是另一回事，其中乐趣，只有此刻站在滑溜绵软的水田泥巴里方能体会。

　　抓鱼的过程，是快乐的体验，烹制鱼的过程，同样是令人赏心悦目。朋友把从田里捕来的鱼剖好、洗净，放在干净的盆子里，用柴火先将锅子烧红，放适量菜油，把姜丝煸至香味四溢，然后把鱼放入锅内，小心煎炸，为免鱼身翻烂，他做得十分谨慎。待到鱼身两面都炸成微黄时，注入泉水，盖上锅盖，沸腾后，添加食盐，再用细火焖上10来分钟。一切做去是那样的娴熟有序而又恰到好处，朋友说，做鱼既不能过多的翻来覆去，又要掌握好火候。这让我想起了老子的一句名言：“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的比方打得真好，见微知著，道法高深，不愧为道教始祖。所谓“实践出真知”，想想几千前，这位周朝王室的图书馆长，一定也是一位烹饪高手。

　　一锅鱼煮好了，放上餐桌，满满的热汤里，稻花鱼泛着葱花的芬芳，香气扑鼻，味道鲜美，奇辣、浓鲜、嫩爽、酥滑……种种美味，蜂拥而至，朋友还拿出自酿的苞谷烧，满满倒上一碗，美酒佳肴，还有自己的那么一点点劳动成果掺杂其中，和着“袅袅兮秋风”，那叫一个快意。朋友说，这才是一锅地道的乡村“稻花鱼”，来，干了这碗酒！

　　望着这碗醇香的苞谷烧，我突然觉得，这端得哪里是一碗酒，而是金黄的稻花鱼传递出来山里人的一种友情、一种文化、一种自然、一种回归，一种让人不醉不归的丰收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