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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11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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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故乡
  石 健 摄

  文/周玉萍

  我的美丽乡愁,是在初中英语老师的歌声里孕育的。

  刚从大城市回来的英语老师年轻、时髦、漂亮,喜欢穿宽松的衣服、窄腿的裤子,尖尖的高跟鞋踩在教室的木楼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音乐一般悦耳。班级联欢会上,她动情地唱起歌,弯弯的睫毛下闪烁着点点泪花。

  “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一条时常干涸的小河依恋在小村周围……”歌声响起,那群原本打闹着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停住了手脚,静静聆听那婉转、哀伤的美丽乡愁,仿佛歌里唱的,就是最熟悉的家乡;歌里的小河,就是门前那条时断时续的溪流。

  武陵山区的崇山峻岭里,一条南北方向的小山沟。黑瓦盖的木房子像是孩子玩的积木般散乱地铺开,排在大山脚下。村庄外面,是高低层叠的一坝田。小溪像桀骜不驯的山里孩子,任性地行走在山沟里,下过雨后雨水汇集,满沟黄浊;枯水季节,便顽皮地钻到地底下,任由一米来宽的山沟里茅草众生,碎石嶙峋,偶尔在低洼地带露出一段波光粼粼的腰肢,有妇人在浣洗衣物,调皮的孩子光着屁股捉虾戏蟹……

  如果不是从小山沟里走出去,我们也许不知道老师唱的其实是荡气回肠的“西北风”歌曲,只是在她的演绎里,变成了千回百转的柔情。

  如果不是从小山沟里走出来,我们会以为世界就是以小山沟为坐标向四方延伸的一片小天地,以为世界就是山沟上空的蓝天白云,就是山沟里的世事人情,也不会知道自己最熟悉的土地是那么贫瘠。

  比起外地来,山沟旁边的山更高更大,坡上多是野山竹和灌木丛,平坦处的一块块山地,种了玉米、黄豆、油菜、花生,经常有妇人在夕阳下响亮地咒骂扯花生吃的打猪草孩子、没看好牛的放牛娃,或者顺手牵羊的偷玉米的贼。山沟沟不宽,山沟里的水田很少,太阳多晒了几天,小溪就瘦了,田里的水也漏光了,一块块地裂开,有些张开的“嘴巴”里还露出“白牙齿”一般的岩石底。到那个时候,村里人吃水也成了问题,我时常在夏日的午后钻到一人深的井里,用木瓢舀了,递给在外面等着的妹妹。如果刚有人下过井,就只能眼巴巴地等,等看不见的细流一丝一丝地将水洼盈满。

  不过,这在当时看来,都是理所当然。

  贫瘠的山沟,养育了一沟人,也给孩子们带来很多廉价的欢乐。春天有野蔷薇的嫩茎,有野茅草抽出的新穗;夏天有红得发黑的地枇杷,满树满树的龙船泡;秋天有毛茸茸的猕猴桃,有刺乎乎的野板栗;冬天有红艳艳的救命粮,霜打过后的柿子、金钩吃起来甜到了心里……这些山里的东西,都篆刻着隐秘的自然密码,只有了解它们的山里孩子,才能够找到它,品尝它。  

  山里的孩子容易满足,一块大石头,也是一片乐园。

  记忆中的乐园离村庄不远,是一块有好几亩宽的大岩石。岩石跌宕起伏,有高山有平原,也有深沟有低谷。平坦光滑处是村民晒的红辣椒、白萝卜丝,起伏跌宕处则是孩子们“打仗”、嬉戏的“根据地”。岩石旁边有一道光滑的坡沟,像城里孩子玩的滑滑梯,一天到晚都有孩子们在那里爬上滑下,将岩石溜得干干净净,光光滑滑,就像那些贫乏单调而快乐纯粹的日子。更加神奇的是,我正月间去那里,总能够捡到别人落下的压岁钱,虽然都是分分角角,倒也够买上一大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

  也许是城里来的水果糖太诱人,电视上的滑滑梯太可爱,书本上描述的外面世界太精彩,那个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走出大山,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

  终于,我走出了那个山沟,曾经毅然舍弃山外繁华世界的英语老师却已经走了,并没有像当年唱的那样,等到家乡变得“地肥水美”。

  我不知道,英语老师回到故乡时怀着怎样的憧憬,也不知道她离开时心里是如何的惆怅。在我的梦里,我从来没有走出过故乡;我回到故乡,却又感觉那么生疏和隔膜。

  因为修高速公路的缘故,山沟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高速公路从村子对面的山腰跨过,上、下高速公路的匝道,将山坡硬生生地劈成了几块,山体被削平了,构成山体的大岩石被肢解了,倒下的板栗树、梨子树横七竖八,散乱的黄泥巴随地倾泻……这还是我生活了那多年的家乡吗?原来的高山被推平了,原来的低洼地被填高了。我闭上眼睛,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还是无法将梦里的故乡和眼前支离破碎的山沟重合在一起,还是不知道路基下面是谁家的玉米地、水稻田,曾经的小溪流也找不到遗落的痕迹。

  现代化建设将愚公移山的神话大张旗鼓地推进,还有更多潜移默化的改变在悄悄地进行。山坡上,种了庄稼的田地越来越少,愿意走到山里的人也越来越少,曾经的山路难觅踪迹。村庄里,木房都变成了砖楼,之前是沿着公路,公路改道之后又沿着新的公路。沧海桑田里,不少人声鼎沸的屋场荒废了,很多落寞的荒地变成了新的庄园。村子里,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曾经的小伙伴,他们都去了哪里?那个半大的小伙子,你叫得出名字吗?那个穿开裆裤的孩子,你知道是谁家的娃娃吗?聚在那里聊天的一大堆人,他们的话题你能够插进嘴吗?

  似乎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在院坝里晒太阳的几位老人。他们好像还是那样苍老,还是那样和蔼,不过,他们已经认不出你是谁了。你说了自己是谁家谁家的老几之后,他们恍然大悟地叫出你的小名,然后喃喃地说出令你脸红的你小时候的糗事,像是说给你听,又像只是说给他们自己听。

  等到你下一次再回去的时候,也许他们中的某一个甚至几个人,已经化作黄土,彻底从山沟里消失了。一同埋进坟墓里的,还有你的童年记忆,还有你所熟悉的故乡的一部分。

  回不去的故乡,原来住在那些逝去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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