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垣杰 摄

　　文/余岚

　　生而为人，也就注定了诸多的不如意，小至柴米油盐，生活中的误解，一次没有考好的试，得不到公正的努力，大至生老病死，生离死别。其实哪里只是人，天地万物，生命无有不残缺的，只因我们是人，便只感觉人的苦痛，却不知纵是一草一石，亦是有其大劫大痛的啊！

　　《红楼梦》里，宝玉在朝夕相处的姊妹一个个离去后，面对满园的萧索，对黛玉悲痛道：活着真真没有趣儿。想想人生的残缺，也真是件令人沮丧的事。

　　但好在这人生还有那么多好的事，而且竟件件好到奢侈，好到让你心生不安。

　　你看这大美的造化。

　　春天，你看，第一棵小草撑破冷硬的泥土，随后千万的小草便从江南绿到江北，满世界浩浩荡荡，如插满王师的旌旗。你看第一朵花从枯瘦的枝条喷薄而出，千万的繁花便攻陷了水乡山郭。一村村，一寨寨，一山山，一岭岭，云蒸霞蔚。春是一个写意的画家，在作一幅五彩斑斓的水彩画。天又明朗起来，水又润朗起来，天上地下是两把新打磨的镜子，倒映着如梦如幻、如烟如雾的花潮，自在的飞花轻如一场紫色的梦幻，黑衣的侠客在这天地之间翩翩地飞，自在地舞……

　　夏天，人事已歇的夜晚，你看，墨蓝的天幕上，星星一盏一盏都亮了，是街灯，游游移移。地上萤火点点，飘飘浮浮。满世界的蛙鸣此起彼伏，在开一年中最盛大的演唱，夏虫唧唧，在为盛会伴奏。晚风习习，送来满塘的荷香，如笙如萧，如梦如幻。或看皓月当空，清辉泻地，满世界澄明清澈，心亦澄明欢喜……

　　秋天，一阵早霜侵逼，看北雁南飞。一阵西风紧催，看秋叶集体飘落枝头，舞成一场浩大的缤纷。一阵暮雨潇潇，看江南寂寂，站成一幅漠漠的寒烟图。人卧屋内，听冷雨打梧桐，敲断寂寂的长夜……

　　冬天，你看，搓棉扯絮的雪从如盖的苍穹轻盈盈地降落，世界便一寸寸地白了。人家的屋顶上，繁华落尽的山上都扯起千重万丈的白幔子，整个世界都白了，看不到人，连鸟也看不到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整个世界就一片纯纯净净的白。你在一个童话的世界里……

　　你看这平凡而实在的人世。

　　你看那街角的老妪，她脸上手上布满了皱纹，她整个人干枯得像一截枯树根儿。她的眼神却那样安详，那样知足，知足地在夕阳下的街角卖着她的烤红薯。这是一幅很美的画。你怎能忍住不爱这样一个老妪？怎能忍住不去买她的烤红薯？她的烤红薯会甜透你的心。

　　一场春雨过后，你看干干净净的小巷子里走来一个清清爽爽的卖花姑娘。清亮的眸子，黑亮的辫子，青色的衣裳，早上被雨水打湿的小草鞋。是一个从观音的莲座上走来的小童。“卖花啦！卖花———”她清清脆脆的声音悠悠地荡在寂寂的小巷。你再也不能一本正经地坐在你的小楼里看你的书了，你非得下楼去，买一把她的栀子花。她的栀子花上还沾着早晨的雨水，晶莹圆润，一粒粒珍珠似的。

　　还有，每天近中午的时候，那个磨刀的老头会挑着磨盘担子晃晃悠悠地走进小巷来。“磨刀啦！磨刀———”“当当当”“当当当”，他打着两片铁片子，是巷子里特有的音乐。哪家的菜刀不利索了，你就会看到一颗蓬乱的女人的头从那家窗子里探出来，向楼下喊去，“哎，老头，等等，磨刀呐！”

　　“好嘞！”老头唱歌一样地应着，在那棵梧桐树下放下他的磨盘担子。

　　世界便在这一呼一应里生动扎实起来。

　　……

　　你还可以做一切美的事。

　　你若爱旅行，也可以背上行囊出门远行。一路的风，一路的草，一路的花，一路的蓝天白云，一路的溪流田野，一路的茅檐庐舍，路上慈祥的老人，天真无邪的孩子，朴实的田夫村妇，一路上的鸡鸣犬吠，一路上你的或别人的故事……你不必担心囊中羞涩，因为一路上，你可以给那地里干活的老婆婆种一下地，给那河上的老船夫撑一下船篙，给那呼噜噜吸着水烟的小餐馆的老板刷几个盘子……人生世上，难道不该洒脱一些吗？而那，可都是莲花般美妙的故事啊！

　　你若爱读书，你便又可以在有雨的夜晚，在书桌前坐下。一盏茶，一本书，你便可以和陶渊明去沧浪濯足，和他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唱“沧浪之水濯吾足”，看他在屋檐下率真如顽童用头巾滤酒，陪他去他南山下的地里铲刈长得比豆苗还茂盛的草；你也可以跟随苏子瞻，看他在黄州惠州儋州的一俯一仰一饮一啄；你也可以去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小镇，看小镇上斑驳陆离的百态人生；你也可以去萧红童年的呼兰河，看一个小女孩眼里温馨又苍凉的世界……总之，凭一册书，你便可追攀千载，远涉万里，和任何一个你敬慕的智者贤人为朋为友，听村夫野老妙谈各种山野趣事，领略另一处的奇风异景，你怎能不生人生大好的感慨呢？

　　你若什么都不想，只想以青山为伴，绿水为侣，想在青山绿水间做一个自由自在的砍柴的樵夫，仰听山上众鸟私语，俯看河中群鱼戏水，逍遥于山水之间，那也是可以的。你在山上砍柴，兴致来时，你也可以高歌一曲，而山也会跟着学唱，它是个顽皮的孩子。偶尔想起，你也可以打上一只山鸡或野兔，山鸡或野兔就挑在你的柴捆上。你挑着柴，向山下走去。山脚下是你栖息的茅屋，茅屋的外面一圈竹篱笆，竹篱笆上攀着牵牛花，牵牛花已在竹篱笆上这儿那儿吹起或白、或蓝、或紫的小喇叭了。围着竹篱笆的院里，几只黑母鸡正在啄食。茅屋上炊烟正袅袅，你头发斑白身子伛偻的老母亲正拄着拐杖站在竹篱笆前张望，她在盼你回家。

　　……

　　还有那让你缱绻不舍的温暖。

　　你去问路，路边那朴实的村妇会热心地给你指点，甚至丢下锄头亲自引你到你要去的地方。

　　你去菜市场，那健壮的菜妇会高声和你招呼，不为什么，只因你在她那儿买过两回菜，她便记住你了，便把你归入熟人一类了。

　　你一个朋友，几年不见，突然说想你了。于是一张机票，她从她所在的城市飞到你所在的城市。你们相见了，没有数年不见的生疏，也没有乍然相见的惊喜，只是轻轻地打了个招呼，就像同学的时候，昨天刚分别，今天又相见似的。你们秋夜共被，彻夜长谈，说不完的娓娓，道不尽的喋喋。两天后，她又飞回她所在的那座城市了。没有道别，也没有挽留，就像她回她的住处，明天太阳升起，你们又可以看到对方似的。

　　……

　　想到这世上一切美成烟罗的景可供你去赏，一切质朴如木质纹理的人生可供你去爱，一切美成绮霞的事可供你去做，还有暖如寒冬里一杯稠醪的温情可供你缱绻眷恋，你便能原谅这人生的残缺。造物如此厚爱我们，人生有些残缺倒也是一件再公正不过的事了，否则种种好处占尽，倒要让你时时疑心身处幻境，感觉不到一份实实在在的踏实了。这样想，也便没有什么能让你不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