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耳
编者按:
从本期开始,《文化醉乡》将连载湘西籍著名作家田耳的中篇小说《长寿碑》。
田耳,本名田永,凤凰县人,1976年生。1999年开始写小说,2000年开始在《人民文学》、《收获》、《钟山》、《花城》等杂志发表作品。出版有长篇小说《天体悬浮》、《风蚀地带》、《夏天糖》,中篇小说集《一个人张灯结彩》、《衣钵》等。曾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2007年度人民文学奖、第十八届、二十届台湾联合文学新人奖, 2014年度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
《长寿碑》在《人民文学》2014年第三期发表后就被第五期《小说月报》转载,这篇很有分量的作品问世后获得社会广泛关注和好评。
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朱航满于2014年4月10日在《北京日报》发表评论文章《<长寿碑>:为新故乡作传》,文中评价:我读这篇小说《长寿碑》,觉得这既是一曲现实主义的批判力作,更是对于当代国民性的一种辛辣的漫画式嘲讽。
湘西自治州文联主席黄叶评价说:田耳是我们湘西的雄鹰,在外面广阔的天空搏击。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田耳给我们带来了精彩。田耳走到天涯海角,永远是湘西的田耳,是湘西的精彩。
广东花城出版社于2015年8月1日将《长寿碑》与田耳近年另两篇力作《范老板的枪》《被猜死的人》结集出版。
该出版社资深编辑文珍评价说:哭笑不得的转折、奇思妙想的结构,不动声色的叙述———田耳的小说为每一种题材搭配了最合适的表现方式,呈现人物命运的变化轨迹,勾勒现实人生的偶然性与不确定性。田耳的敬辞说的很轻松,让人哈哈大笑。田耳很特别,有种大山的纯净和活力。
绿皮车总是晚点,该走七小时,拖了两个半小时。不过,原本早上六点半该到,现在九点才进站,天彻底放亮,又是坏事变好事。表兄易亮才等足三个钟头,朝我们走来时脸上凝着霜气,两手搓不停。岱城冬日漫长,寒气氤氲。往车站外面走,本地包了厚厚头帕的男人招呼,要不要搬行李。他们把小红帽掖裤腰上。
亮才不戴头帕,戴一顶帽子像上了松紧带,把他圆脑壳箍出了一道腰。
“……铁路领导刚被抓,不晓得搞出么子缺德事,一锅端了嗬。要是领导换成我当,立马下道圣旨,绿皮车全都刷成红彤彤,保证火车跑得像《新闻联播》,一分一秒都不拖。”
我父亲说:“才狗子,现在你不打牌了嘛?你不到处敲敲打打了嘛?”
“二姑爷,何必翻十多年前旧账?现在,上至锁龙坝,下至下坎岩,领导书记要找致富能手,脑壳一拍第一个想到的横竖数到我,见天打电话通知我去开这会那会。”
“看不出来,人物嘛。”
“二姑爷,在你面前我这辈子都是才狗子。”
亮才早几年可不是省油的货,每次搭绿皮车来佴城,都要到我家借钱,开口七八万,拿到七八百也不嫌少。我母亲到底被他借烦了,死活不给钱。那次亮才耍赖不肯走,死活要搬我家一件东西,竟在杂物间里翻出二十年前的老黑白电视机,硬是一个人扛回岱城,卖得二十八块。他父亲易为经为此还表扬他:“要得嘛,老汉活到这把年纪,还没听说过哪只狗卖了压狗石,竟然赚得钱。”
这几年不一样,亮才看样子真是发了。我去岱城之前和他通了电话,他问今年来几个人。我问:“怎么说?”他说:“人少我就用我婆娘的马六接你们,人多我开那台商务车。”
他那商务车远看别克款,近看山寨版,却不欠马力,坡道上跑得欢劲十足,行到特别陡的路段,甚至想往上蹿跳。
我父母都是岱城人,当年因工作需要调去佴城。父亲老家陡山岭,和母亲老家下坎岩只隔一条河。遥想当年,父母大人皆是少年男女,隔河相望,暗生情愫,也是一段青春美事。一晃眼,两人年事已高,又攒下几桩老病,这几年每逢清明挂坟,都是我带着妻儿赶到岱城。我要尽早给儿子灌输些传统教育,要不然,他长大后会以为清明和别的节一样,都是拿来快活的。
今年不一样,父亲房族兄弟打来电话,说一处罕有人去的坡头,年初烧荒砍火畲烧出一片坟茔,残断的碑石上依稀可看出,是戴家一座祖坟山。到底是哪辈祖宗,邀我父亲过去一同探究。这事搞得父亲像得了祖灵召唤,不顾我们劝阻,一定要去看看。动身之前,父亲叫我给亮才打电话,说他有车,一定用得着。
在戴家祖坟山,碑石上漫漶的字迹,父亲和一帮叔伯逐一辨认,那架势犹如考释甲骨文。我父亲毕竟多喝几年墨水,指着碑上现出的字辈解析:“仁彦其可望,世茂昌源深……起码十几辈的祖宗了。搞不好,张献忠屠蜀,湖广填四川的时候,老祖宗走到岱城,见这地方适合谋食,就不再往西去,住下来。同姓聚多了,就挑好这块祖宅地!”父亲看着残碑断碣,嘴皮竟有点哆嗦。同姓爷叔纷纷认同我父亲的考证结果,商量着广邀同宗兄弟,血亲族友,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将祖坟山重新修葺一番,明年再行大拜祭。
亮才一直在山脚等着,事毕就用车拉着我们去下坎岩。过了河,不远一处山头又是易家祖坟山,村子还在山谷更深的地方。亮才朝山头瞟去一眼,让车慢下来,提议说:“二姑爷我车后头有响鞭有灯笼,有纸钱有苕酒,你看你看,也只欠一碗刀头。时间还早,不如今天一道手脚把坟都挂了?明天带你们到罗家垭温泉泡一天!”
“才狗,挂坟是敬祖宗,必须礼事周备,你当是敷衍?”我父亲一辈子当老师,训人的口吻总能拿捏出几分威严。又说:“明天你们上山挂坟,我全程陪着。”
“二姑爷,你说了算。”亮才歪着脸冲我一笑,心里定然说,你陪着?你分明是押着。
刚要进村,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坐在一处陡岩坎上抽旱烟,发呆。亮才一脚踩停了车,手做扩音筒搭在嘴边,冲那人喊:“马壮,去年秋后收的新米,还存得多少?”那男人磕磕烟袋跳下坎岩,走到车旁回话:“仓里只存了谷子。但没得紧,易老板你要,我马上打成米给你送来。”
“那要得,你赶紧去打米。马壮,你家的米煮成饭,馋死人嗬。”亮才是下坎岩首富,讲话难免对人支使。又说:“马壮你晓得,今年清明节气,我二姑爷来了,表弟来了,甚至表侄盛彰来,全家班嗬。戴占文你有没听人讲?著名作家,写小说经常放在中央电视台发表,赵忠祥念头一段,倪萍妹子念下一段,再往后轮到毕福剑。众星拱月,哪有不轰动的道理?你家里那些事,不妨跟我这表弟说说,他帮你写几笔,市里的领导都能看到,不敢不重视嗬。”
“不麻烦,不敢麻烦!”那男人习惯性弯着腰,谦卑地笑着,又扯起嗓子问,“米要多少?二十市斤够是不够?”
“二十市斤?你当是装编织袋卖城里人。我们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搞一百斤,整整一百斤。”
“没得问题,我打好米就挑你家去。”
亮才开着车继续往村里走,没话找话,问我们认得刚才那人不。我父亲说:“下坎岩姓易的,上些年纪我都认得,其他杂姓人家,我就顾不上那么多。”
“认不得没关系,你们看不看得出来,这人有点呆?”不待回答,亮才又说,“也怪不得他,谁碰到他家那些事,不呆才怪。这个马壮,龙马壮,年纪比我大一两岁,活到五十几忽然多出一个爹。”
我们一家都有些累,懒得回话,亮才的神情不管多么惊奇,也引发不了我们的兴趣。多个爹的破事,放在下坎岩很离奇,网上一搜铺天盖地。很多男人贴钱又贴米,搭工又搭料地把崽女养育多年,DNA一检查,竟发现自家崽女多了一个爹……亮才不上网,一上网稍微浏览一下就能晓得,不管世界多大,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准有王八。
亮才见我们没回应,忽然一脚踩死刹车,扭过头来,脸上挤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这架势,我们不关注,他就不罢休。他认真地说:“多出一个爹,也不是盘古开天头一回。问题是马壮多出的这个爹,又是马壮他娘的儿子!”
亮才停车的这会工夫,刚才那汉子已经拿着一把柴刀撵了上来。亮才要搭他一段路,他见车里面挤,手一攀,腰一弓,野猫子似地蹿到车顶上。他用刀背敲敲顶棚,敲得砰砰响,示意亮才可以开车了。
“……见了鬼了?辈分有些乱?我会帮你们算出来,但嘴皮子要费一些力气哟。现在没得力气说,吃了饭坐下来,慢慢跟你们摆。”
我们脸上浮起诧异神色,亮才这才松一口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