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垣杰   摄

　　文/洪贵忠

　　火塘俗叫火坑。乡村岁月在火塘熊熊燃烧，毕剥作响，衍化为炽热缤纷的人间烟火，温暖照见了芸芸众生。

　　火塘，烧鼎罐，添柴忙。煮饭，向大火，扯拢谈。一年南地朔风起，冷冻渐紧，旅人一身寒气进屋，趋向火塘取暖。搓搓手，揉揉脚，抹抹脸，感觉有说不出好处的温热钻入毛孔，融入血液，舒张熨帖。是时，惬意感激之情齐齐涌上心头，饥寒萧索之嗟杳无影踪。

　　咯吱咯吱的断柴声，切切絮絮的问候语，爽爽朗朗的欢笑声，不由得让我们回到那火红火红的乡村旧日时光。火塘边落地、火塘边长大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怎能放得下慈和年老的父母亲，如何忘得了温情恬静的出发地？

　　火塘当属乡村木屋，成形于勤劳灵巧的双手。老家的老房子，营建于清末，五柱八挂，形制规整，黛瓦黑壁，含蓄浑朴。二十根合抱的杉木柱头，托举起无形的载荷，惯耐了百年的风霜。屋内堂上预设有方形土坑，四周垒就錾刻有卷曲花纹的青石条，塘内放置铁三脚架，定上圆鼓拙朴的鼎罐，就此生火做饭，生儿育女。柴灰生成，层层累积，却很难分清初始柴火燃尽后剩下的那一粒。

　　早春二月，余寒犹厉，儿子、儿媳清晨先起。儿子忙着挑水剁柴，媳妇轻车熟路，从屋角抱回一把柴草，烧起大火，给老人预备热水洗脸。一会儿，公公、婆婆睡醒了，窸窸窣窣爬将起来，笼着火塘烤火。倏尔，娃儿哭醒了，母亲放下手中的活儿，一径照顾娃娃去了。娃子从房里抱出，哭声更带劲儿，母亲把孩子搂在怀里，一行喃喃地哄着，一行从容地穿衣戴帽。“快给小孙孙穿好棉衣，莫让他冻着了。”祖母在一旁敦促年轻的媳妇儿手脚要麻利些。

　　此刻，塘沿的青石烫得火亮。架上鼎罐，待水烧沸，再淘米下锅。一阵子，罐里闷声轰鸣，热力挤开锅盖，米汤四溢。揭开盖子，舀去多余的汤汁儿，将鼎罐置于塘边的炭火上煨烤。旧时的鼎罐，生铁浇铸而成，笨重迟钝，煮饭煞费柴火。农忙时节，父母每天两头黑，我几次吵着要学做饭，母亲笑了，指了指鼎罐说，不急，等你搬得起这个大家伙再讲。直到十一二岁时，我才真正变成了母亲的小帮手，放学回到家里，煮饭炒菜快脚快手，母亲直夸我在行。鼎罐饭有绵劲儿，吃起来余香满口，特别是脆黄的锅巴有嚼头，上学去的路上，我们每人拿了一张大锅巴，边走边吃，顺顺趟趟地就赶到了学堂。

　　蜂子族旺分巢，儿女长大分家。一九八五年的春节，父母带上我们兄妹几个，住进了敞亮的新房子。结结实实的火塘，新凳子、新桌子、新锅子，色色皆新，样样不缺。过年了，孩子们穿上了缝制的新衣裳，干干爽爽。夜里，叔叔婶婶、大爷大伯来我家闹寨。此时火塘柴火喷焰，火舌肆窜，烧的不是平日里的柴棒棒，而是一个沉沉的老树蔸，火大又经烧。老一辈人说，三十夜烧了年蔸，新的一年家业会更加兴旺。火塘，简直成了乡村欢乐的源泉，大伙儿眉飞色舞，在盘点一年农业生产的收成，在盘算着来年努力的方向。半夜，谈兴正浓，母亲从阔木盆里捞起一叠糯米粑粑，架在火塘边烘烤，等到糍粑双面焦黄，就笑盈盈地招呼大家吃粑粑。

　　一技在身，立足乡村。自记事起，很少看到祖父待在家里，他常常出门帮人家捡瓦，即修补瓦面，将烂的拿走，补上好的瓦，以防漏雨。捡瓦是一门技术活，也是一门苦差事，要想屋顶滴水不漏，兼之摸摸索索，更需细心谨慎。田舍人家，每当起新房子要雇人盖瓦；年深日久，瓦片走动漏雨，又需修整翻盖，因此捡瓦的活儿多。祖父捡瓦的手艺出类拔萃，且心儿实诚，捡出的屋顶齐整得赛过鱼鳞，于是赢得了主人的欢心，捡瓦的活儿无了无止。祖父是田土的儿子，他当过木匠、岩匠、瓦匠、篾匠，皆无师自通。是生活的重压锻造了灵巧的双手，灵巧的双手相伴着一生的苦累。在家时，祖父好喝几口小酒，最喜欢的下酒菜是盐炒黄豆子。锅儿鼎罐、祖母的酸口坛待在一旁，祖父靠在火塘边自斟自酌，自乐自娱。看到小孙孙来了，他便笑眯眯地招呼：“哥儿，过来和爷爷一起吃黄豆子。”我嘣了几颗就嚷嚷，直说不好吃。其时，我哪能品尝出脆黄豆拌烈酒的滋味，哪能体味火塘边松动片刻的悠悠？

　　下一道沟，上一趟坡，苗家阿哥阿妹山中打柴相遇。劳作间歇，阿哥想到了心爱的阿妹，情不能已，于是悄悄扯开嗓子甩起了长腔：

　　嗨嗨角色噢———

　　你我各在一座山，路近再隔一条岭。

　　远远望见妹的影，再近难挨妹身旁。

　　磁性十足的歌声随着山风飘到阿妹的耳边，阿妹脸热心跳，索性也撂开胆子，迎来送往：

　　嗨嗨———

　　隔条岭来隔座山，你我各在高山上。

　　有心作风头上吹，又怕风来吹冷哥。

　　劳动的艰辛化为恣情的欢唱。苗族青年男女，满怀对幸福生活的憧憬与渴望，伐薪砍樵深山老林，以勤勤恳恳互讨欢心，料想日后若能喜结连理，定共力营造爱巢，尽力往火塘添柴加火，甘愿在火塘边厮守一生。

　　春种秋收，农人不倦的双手给火塘注入了源源不断的热力。雪纷纷，情深深。飞扬的雪花晕染着乡村的色彩，乡村的长冬让火塘尽显生气。火塘的冬天，喜事连连。农人趁着冬闲，忙着起新房子，娶媳妇儿。苗族姑娘出嫁时，天麻麻亮就出门，送亲娘、歌娘及同族的兄弟姐妹做伴，引亲人手执灯笼火把在前面带路，出嫁的姑娘从此踏上了新的人生长途。女方家的客人苗语称之为“敬客”，即正客，正客入门后，洗脸水有人端，张口就搞饭，酒足饭饱还把苗歌唱，男女对歌，日夜不休，被服侍得妥妥帖帖。火苗簇簇，火塘耀耀，主人的热情好客，从沸然炙起的火塘便可看出。婆家的火塘，也给年轻的姑娘挣足了面子。姑娘深知，将来的日子，就是家常的齑盐布帛、吃喝拉撒，就是和男人的知心相守、困苦相依，就是围着火塘团团转，抚养儿女、侍奉公婆的平凡人的生活。

　　三日风，四日雨，换来钱米锅里煮。为儿孙遮风挡雨，打理细碎的家务，经营世间的忙忙碌碌，祖父、祖母的视线，一辈子就没从火塘移开过。太阳依旧由东而西，朝升暮落。又一个果实累累的金秋，祖父无力地抛却了留恋之心，撒手西去；数年后的腊月，祖母亦作别人世。

　　火塘薪火在续。劳苦大半生的父母抱定农耕生活的承诺，犹在守护着无言的火塘。而他们的孩子，合着时代的节拍，追逐着奔涌的潮水，任意漂走他乡。盼归的思念长长，在寒风飕飕的严冬里，父母的火塘已烧得旺旺，他们在等待着久别欢聚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