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健 摄 文/张红旗 长大懂事了,参与家族中的事情越多,我越想念逝去的爷爷。 爷爷离开我的身边已经十几年了,不知为什么,这几年爷爷的身影总在我脑海里浮现,一直挥抹不去,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深刻。 爷爷是独子,在旧时代的战乱中长大,差点被抓去当兵。他十几岁当家,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直到七十多岁去世。 爷爷经历了很多,也懂得很多。 在偏远的苗家小寨,爷爷算是小有名气。他没有读过书,但精通买卖,还善于打算盘。年轻时,他常做生意补贴家用,去远的地方贩卖农作物才有差价赚取利润。每次出门回来,他口袋里会揣几粒水果糖。每次听到爷爷的声音,我会马上跑出门去,撒娇地翻着他的口袋,总没失望过。淘气的我,常常拿着糖在伙伴面前炫耀,却总舍不得吃。糖在当时是可贵的。如今,糖随处都是,又便宜,可我再也找不回那种甜美的感觉了。 爷爷还是寨子里的手艺人,岩匠、木匠、篾匠,乡亲们有需要了,他都乐意帮忙,不计报酬,管饭就行。 爷爷学过苗拳,师出古丈九龙洞的龙廷久。爷爷一直希望我学拳强身健体,可我偏偏喜文不尚武,直到他去世时也没看到我学会一招半式。 爷爷的干练与聪明,遭到了邻村人的妒忌和报复。卡帕寨的几个壮汉明目张胆地把爷爷家的几棵大树砍走了,那可是爷爷计划盖新屋的树啊。爷爷知道后,二话没说,只身一人前往卡帕寨说理去了。爷爷并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经过公社和生产大队的协调,此事才得以平息。 生活是磨难。爷爷在一次次的重大变故中尝尽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带着悲恸离开人世。 爷爷育有二子四女,小女儿早年得病,不幸夭折,我的奶奶、大姑、大伯也相继离他而去。爷爷被亲人的不辞而别折磨得筋疲力尽,悲痛万分,痛不欲生,常常以泪洗面。然而这一切似乎并未结束,在爷爷古稀之年,我的父亲发生意外离开人世。父亲活着原本是爷爷的期冀,而今,最后一个儿子也离开他,他怎能经受住?家人为了爷爷的身心健康,隐瞒了父亲出意外的消息,不愿再次让他承受悲痛。不久,这消息还是传到爷爷的耳朵里。那一刻,爷爷抱头蹲坐在地上,双目紧闭,连声哀号,泪水夺眶而出划过眼角深深的皱纹。这一次,爷爷的心彻底碎了,每天菜饭不思,常常坐在村口眺望远方,生命也走到了尽头。父亲离世不到半年,爷爷也跟着去了。 爷爷走时我还在外求学,没能送爷爷最后一程,成了终身遗憾。听伯母说,爷爷临终前,还念念不忘我的乳名。 爷爷从小最疼我。清晰地记得爷爷背我去买糖的画面,他气喘吁吁地笑着,翻出皱巴巴的钱来换糖给我;爷爷给我搭在房梁上的秋千;我被蜜蜂蜇了,爷爷心痛得用温厚的嘴唇给我咂手;小时候我想吃板栗,爷爷佝偻的身躯总会爬上坡地上那棵板栗树…… 哥哥十几岁就开始和母亲撑起这个家,每逢春节前夕哥哥不会忘记带我回乡下祭拜爷爷。 爷爷的墓地人迹罕至,从寨子出发,要翻过三座大山,路上树木杂草丛生,荆棘密布。哥哥在前面,不时挥舞着手中的柴刀开路。看着他硬朗的身板,一路走来的担当,望着他的背影,我想到了母亲,想到了爷爷。小时候,爷爷撑起整个家;父亲去世后,母亲接掌这个家;而今,母亲年迈,哥哥便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 站在爷爷坟前,茂盛的杂草,几块石头堆垒起来的“石碑”,顿时心如刀割,沉睡多年的情感,一下子被唤醒了,泪水夺眶而出。山坡上,寒风瑟瑟,泪水肆意地划过脸颊,滴落在地上,也滴落在我的心坎上。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仰望那片天空,那山、那路、那碑,从此我记住了:在山的那边,我的亲人长眠于此,每年我都要来看望他们。对于眼前的亲情,我更要好好地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