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远聪

　　女儿在香港中文大学读书，去香港探学女，我老早就计划好了。

　　乙未年仲夏，香港之行成真。

　　还在我少不更事的时候，固执地认为香港是花花世界，是穷人的地狱，富人的天堂。到了改革开放初期，正是我们从校园走入社会的时候，街头的青年男女，那行头，那装扮，让你很难分辨出性别，甚至在一些乡村，也看见穿着花衣服，大喇叭裤，高跟鞋，留长头发，戴蛤蟆镜的男青年，这些就是来自香港的东西。香港回归祖国以后，从电视、报刊、网络等媒体的宣传，从去过香港的人的口中，真正了解了香港。于是，便神往起来，憧憬着哪一天也能亲临这片神秘的土地。

　　此次成行，是因为在港求学的丫头毕业在即，于是决定去一趟香港。妻也是这样想的，两口子便一拍即合。

　　刚到海关口岸，丫头已经来接站了，然后她就很内行地忙着去办过关手续。口岸有两道关，第一道关是深圳出境口，毗邻的就是香港入境口。一出一入，近在咫尺的这两道关的“哈数”（吉首话：规矩）很是不同，出关的时候，身份证、出入境证须一应俱全，列队等待验证的人们神情大都很急促，场面有点热闹。进入入境口地盘以后，氛围骤然静默起来，刚才那些匆忙的身影变得从容，急切的心情变得淡定，喧哗的声调，顷刻间也柔和起来了，好像有一道无声的指令在指挥人们的想法和言行。入境也只要凭一张出入境证就作数了，这证那证的，尽可以放在包里不要翻动。

　　过得罗湖海关，行走在罗湖桥上，丫头一边领路，一边抓紧时间对我和她娘进行入港培训，怕她的父母出洋相。叮嘱说，接听电话不得高声，穿着要干净整洁，在公众场合要自觉有序排队，乘升降机（电梯）自觉往右靠，方便别人。我暗想，这孩子的用心真是良苦。不是吗？还在我们还没出行前，就在电话中反复交代她娘转告我———不要穿拖板鞋去香港。

　　然后，递给我一张早已办好的“八达通”和一张在港专用的手机卡，这“八达通”实在管用，事先充好钱了，打的、坐公交、坐地铁、乘船、商店购物，酒店用餐开房，一应开支一卡搞定。特别是乘坐地铁等交通工具，一刷就行，没有内地那种四处找服务窗口去换零钱才能购票的烦恼，12岁以下儿童刷卡，只需一半费用。

　　丫头就读的中文大学和她租住的地方都在沙田区，入关后，坐两站地铁就到了。

　　在香港坐地铁是很享受的一件事，不管你背的提的有多重，也不论你年纪大小，也不管你体质的强弱，这里没有比体力耍狠气搞霸蛮，进站出站，上车下车，大家很自觉地依照先后顺序，很规矩很自然地排队。没有催促，没有吆喝，更没有推搡。在地铁车厢内，如果在你身边腾出空位，不必担心突然从另一个地方有人冲来抢坐。如果你想坐，尽管不紧不忙地从容去坐。人们或坐或站，大家素不相识，玩手机的很专注地低着头，接听电话的声气低缓而柔和，就算是两个或几个人在一起说事，也是轻言细语，很谦卑的，心怕哪句话语气放重了影响周围的人，其余的就是默想自己的心事。这里没有恣意的喧哗，没有放肆的调笑，更看不到为了抢一个座位上演全武行的丑剧。大家在用一种和谐与默契，共同呵护一段生命的旅程。

　　丫头她们4个同学合租一套20余平方米的两室一厅一厕一厨居室，逼仄而精致。我原来担心因为我们的到来，并在那里安排这几天的伙食，会让居室变得更加无法动弹。然而生活其间，居家的安稳与温煦如是，室和厅皆有一尺见方小匣子般的空调机安装在窗户上，没见主机，调温效果却很好。卫生间兼洗澡室，厨房只容得下一个人操作，灶台、碗柜与微型冰箱很恰当地组合在一处，小而窄的居室内没有闲置和浪费的空间。生活垃圾，家家户户很自觉地放进专门的通道，公共甬道看不见垃圾的影子。香港寸土寸金，可香港人支配有限资源很有一套。我在叹服他们的精明之余，更惊诧其珍爱自然胜于生命。一个弹丸之地，寸土寸金的香港，无论人口怎样密集，赖以生息的建筑只是环绕在山脚和海边，大片的山坡森林也不曾去碰一碰，不使一块地皮伤及半根毫发，不让山、树林和鸟兽们受到惊扰。

　　我们住在一个叫做丽豪酒店的四星级宾馆，设施与内地宾馆没有大的区别，但是，一些看似细微的，容易被忽视的东西却很在意，服务的心思很细腻。比如，考虑客人的爱好和身体状况，房内除了摆放小包茶叶之外，还放咖啡和好几种冲水喝的糖类，据说，其中有种黄糖是专给不能沾糖的糖尿病人提供的。凡续房的，不像内地宾馆那样一天提供一双一次性拖鞋，只要还能继续穿，是不会换掉的。洗漱的牙膏牙刷，洗澡用的洗发液、护肤液、沐浴露，香皂，根本不要担心是假冒，尽可以放心去使用，这些东西也不是一天换一次，没用完的继续沿用，哪种没有了，就很快给客人补上，确保够用。据说，这是香港宾馆倡导的环保活动。

　　在香港用餐，皆是光盘行动，不论是街头小馆子或是豪华酒店，不管是一个人、一家人或是陪客人吃饭，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单，能吃多少就点多少，以吃饱吃好为标准。每个用餐的人，盛在盘里碗里的东西，没有一丝残汤剩羹。每一桌客人用完餐离开以后，桌面和地面，几乎不要收拾和打扫。席间没有高声吆喝，也看不到饭后的杯盘狼藉。

　　丫头读书的学校是我此行最想去的地方，这辈子自己没本事进名校，那就搭孩子去看看。

　　在香港，中文大学的校区是最大的。我们乘坐学校巴士走了5站，还没走完一半的地盘。这所亚洲有名气的大学，看不见一栋我想象中很气派的高楼，连校门都很随意，也不起眼，更不用说什么标志性校牌了。如果仅仅是路过，绝不会想到这里居然是一所大学。不像内地大学比拼高楼多，费心搞个校门校牌，让门庭成为学校的一张脸……然而，香港中文大学的学术与研究，却随处能感受到。让我感触颇深的还是食堂学生吃饭的场景了，学生买的饭菜和饮料吃得精光，然后会自觉地把空饮料瓶和用过的纸巾分类放进垃圾箱。

　　香港的社会秩序真是一个“好”字了得。在逗留香港的那些天，丫头每天晚上和我们分开回她们宿舍都在11点以后，除了走街道，还要经过两处地下通道和一个巴士总站，一处宿舍甬道，路况复杂，再加上是一个女孩。每次丫头回去，我的心总是很忐忑，提出要护送，都被拒绝了，还说，这些担心是多余的。确实，偌大个香港，看不到一张防盗网。

　　世上最狭窄的街道莫过于香港了，可是，车流交通很有序，更看不见堵车时，那些狠命按喇叭催促，抑或是脸红脖子粗骂脏话甚至挥拳头的“怒路族”。

　　徐志摩说：“到过巴黎的一定不会再稀罕天堂；尝过巴黎的，老实说连地狱都不想去了。”我想说，到过香港的不会再稀罕天堂，更舍不得去地狱。是的，美丽、繁荣的香港让世界景仰，然而，人文的香港，让人体会到人性的善良和实在，体会到善待生命与珍爱自然的美好，享受到做人的尊严和幸福，解读天人合一这个人类永恒的命题。

　　香港，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