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健
向绛红色的深处进发
泸溪县天桥山一万三千八百公顷的面积,都是紫色砂页岩。
覆盖砂页岩的,是朱砂一般的绛红色土壤。所有通往高处的台阶是绛红色,所有不可一世的崖壁是绛红色,所有植物根植在绛红色中,所有动物生息在绛红色里。
至高无上的神秘所在,在此地化作一个天才的画家,有意为这座地处云贵高原东侧、武陵山脉与雪峰山脉过渡地带的意象,用力皴涂了这样一种神圣、庄严、肃穆、智慧的底色,宛若所有佛寺的墙。
这厚重的色彩,容不得来者有任何的浮躁、骄傲。它宛若在警示来者:征服,只是世间俗众可笑轻浮的想法,唯有变狂妄为虔诚,方能克服路途中所有的斜坡陡坎与曲折艰难。
与绛红的色调相匹配的是山的高度。
高度,永远是一种诱惑。寂寞跋涉的路途,会有怎样的所见?艰苦攀登的沟回,会有怎样的感受?登高临远的时刻,会生怎样的心绪?800米的海拔,于庸碌生活着的人们,绝对以意外的情节构成一种巨大的吸引和挑战。
当双脚移至军亭界绛红色土壤之上时,绛红色岩石铺就的台阶,就在眼前铺排开去,就像俯下身去平视,从钢琴的侧面观察到的黑白琴键,排列有序,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画面的透视点中,令人无法揣测这目的地究竟有多遥远,慵懒肥硕的俗人的脚力是否能够顺利到达?
天桥山的台阶,永远只能仰视,怀着对高度的敬畏仰视,怀着对深处的无知仰视。
鼓起勇气,抬脚踩踏第一级台阶了。
红色岩质的琴键被弹奏起来,此刻响起的是贝多芬《第五钢琴协奏曲》,庄严勇敢,富丽灿烂,透着宗教神秘莫测而又雄壮瑰丽的意绪,激荡人心,鼓舞士气。
此时,初春早晨9点的阳光,还带着凉意。
迎风站立成一株千年岩栎
在与这座生息着近四千种生物的大山亲近时,现代人的时间概念骤然消失。
大自然根本没有时间概念。大自然永远只有月落日升,风行雨止,潮涨潮落,云卷云舒,在日月星辰的更替和季节生命的轮回中,无挂无碍,无惊无惧,得大自在。
太阳当头照了,来者却不知目的地在多远的远方,在多深的深处,在多高的高度。
腿很沉重了吧?气喘不过来了吧?心思涣散了吧?大山的存在就是为了考验世间万物的意志;高度的产生更多时候是为了煅打凡人的品格。
此时此刻的人,究竟身处何时何地?约是正午吧,大概身处云头山到青架山绵长无期的山脊中。在巨大的时间和空间盲区里,劳累,烦燥,惊惧,倦怠,齐齐缠绕身心,人显得格外低微、渺小。
兀地,一株千年岩栎出现在人的眼前。
岩栎立在由几块硕大砂页岩随性砌成的天然阶梯的顶部,姿态显得跋扈骄傲。在山脊通向更高处不到一米的羊肠小道上,它粗硬的枝条从根部旁逸斜出,毫无礼节,不受约束,仿若贲张的血脉,又似冥顽的老小子。
整株岩栎的围径满满地占据了小道。刚刚手脚并用、费力气喘爬上石阶的来者,正为绵延十公里的去路烦恼,又倏地被它给挡住了去路,惊骇出一身冷汗,但不得不向它弯腰低头,贴服着它绕行,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两侧正是狭长山脊的悬崖峭壁。
无法言说的神秘所在,在此刻又幻化为天才的叙事家。他不仅用精彩生动的语言讲述了一个紧张刺激的故事,而且以别具用心的匠意虚构了一个惊骇荒诞的梦境,以至于听者醒来,手中还握着梦中遗留的“柯勒律治之花”。
春日正午的阳光灿烂如夏,将树荫外的山谷映照得通体透亮,在明亮的背景下,这一株岩栎成了黑色的剪影,姿态孤独起来。
上千年的时光呀,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它独个儿顽强地将根系盘扎在这红土稀薄的紫岩之上,遗世独立,并且迸发出遒劲有力的枝干和深绿蓬勃的叶子。
这株突兀古老的岩栎,粗犷,刚直,雄壮,就像那梦中之花,真实而又梦幻,孤独而又快乐,顽强而又高贵。经受了困厄和孤寂磨难的岩栎,闪耀着植物贵族的气质,它是大自然对人类富于深意的赐予。
别停下,继续攀登!别恢心,沉稳点,用力些,让我们继续向更高处进发,向更深处探索。
在天桥山之巅为灵魂吸氧
遭遇七十度斜坡时,在六七十公分宽、仅容一人过身的狭窄小道上,不断迎面遇到下山的过客。
来路不同,身世各异,人们却长途跋涉惊人地出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似乎都是为了寻找什么而在这座山上巧合。
下山者满含笑意,像是已经找到某个迷宫的出口或迷题的答案,上山者气喘吁吁,带着沉重的肉身,迷茫的眼神,干渴的灵魂。只是,透过阳光与树荫斑驳刺眼的光影,青架山头、天桥山顶那株屹立1800年的银杏树影已经绰约可现。
此时,少年的笛声在耳畔遥远地响起,带着梵音的禅意和召唤。
太阳已经偏西,抛却倦意和仓惶,一路小跑,受着冥冥的指引,到达了天桥山800米处的顶峰。
修建于明万历年间的真武庙(现又名华岩阁)立于眼前,沐浴着金光和云气。寺庙的左侧是系满了红丝带的老银杏,和一片开得正艳的樱桃花。
樱桃花下孩子玩乐,男女谈情,一幅活色生香的世俗画面;真武庙香火缭绕,依山势而建,层层向高处挺拔,摆出振翅飞翔、欲留欲去的仙姿。老银杏则站立在两者中间,介于尘世与天界之间,红丝带上写满善男信女的希翼,老银杏则承载着人们沉重却又无法言说的烦恼和痛楚,它站立成使者的敦厚姿态,表情平和温暖,隐秘地传达着佛祖和红尘男女们的对话。
樱桃花,老银杏,古寺庙,三者毗邻而居,后者总是护佑前者,似乎一个隐喻。而隐喻,尘世里无处不在。
少年的笛声由远及近,脸庞亦渐渐清晰起来。少年的眼线有着优雅的长度,眼神却总带着不易察觉的孤寂;少年的笛声缥缈悠远,音律却隐约透着一丝伤痛的情绪。可是,他的眼神那样清透,笛声净雅,话语和笑意满含轻柔的慈悲……
极目远眺,天色湛蓝如大海,白云似飞卷的浪花。偏西的太阳呈现柔和的黄光,映照在拾级而高的佛道殿堂上,也投射在人们的心头。钢筋混凝土和利欲、欺骗、失望、隐痛共同构筑的逼仄远方,此时开阔通透明亮起来,一如广袤的草原和圣洁的湖体,亦如少年优雅眼线下温润的眼睛。
此时此刻,我正站在海拨800米的高山上,呼吸着每立方厘米中饱含七千个负氧离子的洁净空气———
在拈花含笑的佛祖面前,伤痛和孤寂无需隐匿;在温暖圆满的梵境之中,我们找到灵魂归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