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强

　　时近清明，突然又想起了麟角山上长眠的三位解放军战士，山上有块纪念碑，刻着他们的名字。他们都是父亲四十七军的战友，1950年湘西剿匪时，牺牲在那座山上。

　　我俯身贴近年逾九旬的老父亲，轻轻地问：“清明节快到了，我又去麟角山看看你那三位东北战友去？给他们送点酒去？”

　　父亲正了正深陷在沙发里的身子，平时有些发昏的眼神竟闪现出久违了的炯炯有神的光来。他看向我，点一点头，“嗯，好！他们是‘十纵’的。”父亲习惯把四十七军称为“十纵”。那是他1948年在东北投诚后编入第四野战军时，四十七军当时的番号。

　　麟角山归属于保靖县碗米坡镇。是保靖、龙山、永顺三县之间长长的界山中一座巍然耸起的山峰。山的南麓与著名的黔山相望。脚下便是酉水河。天气晴好时，可以遥遥望见湖南与重庆交界处的八面山那仿若巨舰的身姿。因其殊胜，自然与佛有缘。很早以前就有僧人在山顶上建造了一座精巧的寺庙，避世修行。

　　清代永顺知府张东墅曾巡游至此。留下庙联：“山连巴渝川原壮，水下辰阳日夜低。”

　　从保靖县城出发有公路直抵山脚。是徒步的好去处。之前与几个朋友爬过一回，意犹眷眷。看着春光大好，于是有了重游的兴致。

　　五十华里的乡村公路，开车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然后徒步沿着山道盘桓而上，途中要经过一个小小的村落。

　　同上次一样，在路上遇到的老者、村民都会主动询问我们是不是要去看烈士纪念碑，并热心地给我们指点方位。来到麟角山主峰下的一个垭口。那块纪念碑就立于此处。

　　碑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为麟角山下的村民所立。这是一块单单的石碑，高一米有余，宽约六十公分。碑的周边是一片干净的林间空地。据说，这里是三位烈士被战友们从火线上抢下来后，最终瞑目的地方。

　　时光流逝，碑面已斑驳、龟裂。碑额上那枚八一五角星依然清晰。剥蚀得较重的是有关那场战斗的简介文字，以及三位烈士的姓名、职衔与籍贯。

　　最后的落款：拔茅公社补足大队革命委员会。

　　一个仿若隔世的名词。

　　立碑之时距那场战事已过去了二十年。

　　1950年的春天，麟角山附近，龙山县坡脚乡一个田姓豪绅因为对新生政权的抵触与畏惧，选择了负隅顽抗。纠合数条人枪藏匿于地势险要的麟角山寺。四十七军驻保靖县的剿匪部队派出一支小分队前往搜索、清剿。

　　田部事先占据了制高点，控制住了麟角山寺庙前一道削如鱼脊，两侧皆是悬崖，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光秃的山梁。而且这个制高点对剿匪部队而言又是一个射击死角。在得不到火力有效支持并且压制住对方的情形下，要冲过这道山梁意味着什么，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自然人人心中有数。

　　那些在电影、文学作品中出现过的，危难时刻勇士们主动选择直面牺牲、冲锋在前的场景，一定在这麟角山上真实地上演过。

　　双方驳火，率先向死亡线发起冲击的是两名班长和一名战士。枪声响起，子弹迸飞，勇士们相继倒下……

　　一个甲子有多的时光过去了。无情的时光尚未将英雄的名字从这碑上带走，让我们一起把他们念出：

　　牟长生，班长，东北籍；

　　王南山，班长，东北籍；

　　张发万，战士，东北籍。

　　这些紧握着锃亮的步枪，来自北方的虎贲之士，在历史巨变的时刻，怀抱着建设一个全新国家的理想，夜以继日地行军、战斗，越过山海关，跨黄河，渡长江，一路凯歌猛进。却不幸凋谢在麟角山上。

　　传说“虎死精魂入地，目光落处化为琥珀”，我想，在这立碑之处，在烈士的目光垂落大地之前的那一刻，他们一定长长地凝望着北方。

　　随后，改变策略，调整了战术的剿匪部队最终将麟角山寺一举夺下。而舞螳臂者，也逃不掉应有的结局。

　　麟角山上的寺庙毁于那场战事。在藤蔓与荆棘丛生的遗址上，有人用残砖剩瓦搭建了一个小小的佛龛。供奉着一尊很小的大慈大悲观音像。

　　其实，就佛法来说，三位烈士何尝不是护持正法的怒目金刚的化身？他们临危授命，又何尝不是“菩萨行”中的“布施”？把无畏布施给世人；把忠诚布施给国家；把生的希望布施给战友。

　　酹酒碑前，魂兮来飨！前辈们，请再接受一个四野老兵的后人，一个退役士兵深深的一鞠!

　　如果机缘成熟，当你也站在这里，或者某一处为了国家、他人而牺牲者的碑铭前，如果我们能超越日常的浮躁、琐碎；如果我们不再耽溺于“财、色、名、食”，我们会同意：总有一种牺牲与日月同辉；总有一种担当具有永恒的价值。

　　在这人迹罕至的荒野，在英雄喋血的群峰之巅，有碑立于天地之间，风来读，雨来读。前辈们“求仁而得仁”，必能淡然于寂寞。

　　也不尽然，恰如这清明时节，无数的山樱、许多不知名的野花争相开放，把麟角山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花篮，如礼赞，如挽歌。

　　再过些时日，又会有火红的杜鹃如约绽放，从不愆期。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