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耳 亮才找人耳语,不会引发任何响动,但严书记跟我搞出这番亲密动作,在座诸人目光全都聚过来了。书记自我调节能力极强,马上坐直身体,脸上酡色一下子都消去不少。他冲老吕说:“你那个碑的事,搞得怎么样了?” “是这样。”老吕正待开口,瞥了我一眼,又说,“难得戴作家今天也在,不如让他也听一听,看有什么好建议。” 严书记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你晓不晓得岱城立碑的规矩?”老吕再一开口,脸却对着我。 我隐约记得父亲提到过,岱城的风俗,对丧事看得极重,尤其是立碑,不能半点含糊,无碑为坟,是草葬,有碑为墓,才算礼事周备。印象中也是这样,一到岱城,坟山上碑石林立,几乎看不见无碑孤耸的坟茔。这次戴家祖坟山重现天日,得益于岱城重立碑的风气。 老吕面对着我说:“……据说岱城几百年前还是荒山老林,湖广填四川时候,很多人老远走到这里扎个茅棚开荒种地,活了下来。都是外来户,心里没根没底,怕死后有亲人来寻,就格外看重立碑。人一死,儿子孙子肯不肯出钱立碑,这事也完全没得把握嗬。祖辈人立下一套规矩:七七立碑孝德流芳,头清(人死后头一个清明节)立碑孝道得满,周年立碑孝心不晚,周年了还不立碑,那是孝节不保。一旦形成风俗,岱城人不管家里再穷,指缝里抠牙缝里攒,也要周年内立起碑,要不然背上这骂名,人前就抬不起脑壳……为什么最迟也要在周年内立碑?祖上也有说法,说是周年不立碑,这碑就永远立不起来了嗬。” 我点头呼应,心想,所谓风俗,大都是祖辈给后世戴下的紧箍咒。 “据我研究,立碑的规矩,恰是岱城长寿文化的一项核心内容,多年传承下来重葬之风,是给老人吃下一枚定心丸。心里安稳了,寿年自然就长。文化之精华,一定要发扬,请示了书记,现在我们正在做这事……”老吕抽出一张图让我看,上面是电脑绘制的石碑图形。老吕冲我压低声说:“当然,你知道嗬,对外我们就说,岱城一直有这规矩,可不是新弄出来的———亡人年过九十,立石碑一米九,碑顶打寿桃状;年过一百高寿而死,立碑两米以上,碑顶雕出南极仙翁。年过一百,再多一岁,长寿碑相应增高十公分……” 亮才插话说:“谁能活到一百零三岁死,石碑立得和姚明一样高了嗬。” 严书记也来兴致:“那是当然,谁有本事高寿,我们就让小巨人替他守墓。” 我看着图片上一块块碑,觉得这想法是好,但下面很多老人的年龄都是虚报的,到时立碑,虚龄岂不成了实岁?老吕热情地给我讲解碑上各个细部,一脸投入。不难看出,长寿碑的创意,应是他得意之作。 又想,老吕只是搞文化研究,改年龄的事,他未必知道。严书记用人有方,要让老吕的热情持续高涨,很多事情可能也瞒着他。 书记日理万机,一顿饭不能拖久。出了酒店,亮才坚持要开车,我们不敢坐,只好叫把车扔酒店,叫了出租。一路往回走,亮才喷着酒气,嘴还停不下:“刚才严书记和你说的什么……就是凑着耳朵那一下。” “没说什么……就说搞长寿县这事,可能也不顺,他是鸭子上架下来不了。” “那是当然。你想,申报长寿县的思路定下来,严书记才晓得这也有国际标准,能不是鸭子上架?不通过国标审核自封长寿县,别人也拦不住,但只能关着门吹大牛,没人信。要想名正言顺,硬是要通过国际标准。” “看不出来,你刚才打听了蛮多事情。” “哪是刚才打听?这种事又瞒不住,岱城多的是人知道。但既然是好事,也没人去戳穿。谁戳穿,谁就是岱城的汉奸。” 下了车,亮才又问:“立块碑原来也是文化,文化到底是个么子东西?听他们说,流传得久,有了年头,这东西就叫做文化……占文,你算文化人,跟我说说,这讲法靠不靠得住?” 我一时也解释不清。岱城领导们要搞的文化,应该是眼下到处都在抓的旅游文化,这和我的理解肯定不一样,不知哪个领导的天才脑壳,将文化生劈成物质和非物质两块。在我看来物质文化是不成立的概念,文化的“化”,本身具有非物质的属性;既然如此,非物质文化也就成了画蛇添足的表义。但我把这些想法讲给亮才听,他一定会说头晕。于是我就套用鲁迅爷爷的腔调说:“是这样,地上原本没有文化,搞得人多了,大家都说这是文化,当然就是文化。” “你们文化人,讲起话来都这么绕来绕去,难得痛快。” “你怎么突然对这破事感兴趣?” “现在好不容易认识老吕这帮人,他们有权授牌,但要是和长寿文化相关的产品。人脉资源既然是现成的,我总不能浪费嗬。我也要找准一种文化产品,搭帮这块牌,发发长寿财。”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