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 健
这是一篇小小说,我可以被看做“我”,她可以被理解为“她”。我从未想到会为“她”写下一些文字。但最动人最深切的感悟,其实就在我熟视无睹的、无聊而又有趣的红尘中。 ——— 题 记
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选定一个无事的周末去看她。与其说是自己无事,其实是同去的两位朋友无事。她们只知因我一通电话,得以结伴同行。她们根本不知道我害怕面对疾病与死亡的心思。零距离目睹死亡后的我,深知有些痛苦是无法被抚慰的。
这是有些躁动阴沉的春天的午后,没有阳光,手机上下载的三个天气预报应用程序高度一致地说:当天有雨。
我怀念没有天气预报的古代,风云莫测的感觉,让人生多了几分未卜的神秘和趣味;我也喜欢天气预报极不准确的幼年,某个国家级电视台新闻联播后的天气预报节目中,长相周正的播音员用极其权威的声音播报着第二天的天气信息,但老天总会嘲笑他,以至于我穿得很单薄或没拿雨伞就上学去了,但也好,这样的天气,父亲总会出现在教室门口,上演人生成长大戏中最经典最温情的一幕。
当下天气预报的高度准确,让人生少了许多可知未知的乐趣与意味。“当天有雨”———许是23时59分才开始下,但此时此刻却阴郁闷热。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微微靠着楼道的铁栏杆。看得出,她在等待。季春时节,她还穿着珊瑚绒面料、棉花内里的厚厚睡衣。睡衣是蓝底红点,艳红均匀地点缀在不安分的艳蓝上,就像她的个性。
她是极其爱美的女人。对漂亮面容的爱慕,对美好生活的追求,远甚我们这些混了个大学毕业、正干着一份稀巴烂工作的女人。
我们这样的女人,常把工作太忙、家务太多、孩子太烦挂在嘴上,并且常以此为借口解释自己蓬头垢面的邋遢,或是两三个月不拖地的懒惰。
但她不一样。
她的家,有圣地一般的洁净,这圣洁的一尘不染,随时经得起来客穿着黑丝或赤裸着脚检验,她是极其洁净的女人;每每出门,她总不忘记描眉涂唇,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再挑一双高跟鞋穿上,尽管她有普通女性难以企及的165公分身高;她喜欢穿裙子,麻料的,化纤的,包臀的,大摆的,一年四季中,多见高挑的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在街边忙碌。
她和她的小吃摊,是小小山城繁华商业街上最动人的风景。尽管每天早上6点就要出门去进货,晚上九、十点才收摊打烊,尽管每天都要经受煤烟油烟的熏燎,尽管薄薄的太阳伞遮挡不了三伏天的酷热和三九天的严寒,但她始终都在。
眉毛精致浓黑,嘴唇饱满丰润,我以为这烟视媚行的存在,会永远都在。
她发病的最初三天里,强忍欲裂的头痛,依旧在那繁华街市里忙碌。熙攘的人群里,女人有小小的心思,我想,我是有些了解的———这是我大学毕业认识她后并且有一丝崇敬她的主要原因。
她那时刚生了孩子,男孩儿,眼睛很大,睫毛又黑又长,很漂亮的男孩儿,像她。我喜欢逗惹被她养得圆滚滚、洁净净的男孩儿,但年少尚不更事的我,却总能感受到她的沉默、要强,甚至有一些提防和敌意。我完全无视这女人深邃但又明白的眼神,总在上楼、下楼经过时,忍不住往她家敞开的大门里窥探。那时,我们住的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房子,可阴暗的光线挡不住地板桌面墙壁因女主人的勤劳而迸发的光亮。
那时的我很爱吃,手上包里总有很多水果、坚果和肉类小吃,见到男孩儿在客厅玩,总会推门进去塞些给孩子,但这女人总会坚决拒绝,有些不近人情。
也许,她正在默默观察,暗地里区分敌我,小心地辨识来者的阵营。
这样美丽爽利的女人,总得是个厉害角色吧?确实。
孩子上幼儿园去了,她迫不及待在街口摆了一个小烟摊,每天早早就将那个狭长细窄的玻璃柜推出来,再拖来一个有靠背的木椅,一边为男人和孩子打着毛衣,一边等着烟鬼们来买烟,人群散尽,她才会收摊;再后来,她加了一个小冰柜,每一个日暮晨昏后,收入多了一些,她手中的毛衣又会长一截。
这个时代,是有些畸形的。一边,主流媒体正襟危坐,大力宣扬独立自主的女性价值观念,社会太过复杂,口号有些老套,似与社会时代脱榫,变得水土不服,说服力不足;而另一边,杂七杂八的渠道又极其放肆地高呼享乐奢靡的女性生存哲学,市场经济时代,消费主义与个人主义盛行,迎合了更多人偷生的心态。
女人活在世上,到底是做一个素面朝天的黄脸婆,树立朴实愁苦的形象?还是当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着华服行飘忽的所谓仙子?女假道学者们支持前者,曰“心灵美比外表美更重要”;而虚荣轻浮的女人往往要当“仙子”,她们认为“诗化的生活就是不用做饭不用工作”,常常矫情地大声说“我结婚这么多年,连饭都不曾做过一餐”……我见过说这话的已婚闺蜜,常常独守空房,与泪为伴,偶尔还要挨丈夫一顿打。
所以,我也常常为此犯糊涂。当仙子,是不行了,我要做饭要工作,不然,孩子会跟着我一起饿死,另外,还有很多生老病死的苦痛缠绕着我,我注定是个俗人;当黄脸婆,我又不甘心,前世可能是猪狗,好不容易轮回,来这世上幻成人形走上短短一遭,总得活出些风采和气度。
清醒时,我问题不多;犯糊涂时,我疑问很多。经常看到某些女性写的文章,喜用古风,写得风花雪月,云淡风轻,决然超脱,没有一丝油烟味和人味儿———“妈的,人生这么多生离死别,悲伤苦痛,能不能来点儿实际的?”
写到这儿,时间定格2016年4月9日凌晨0时04分,一位久未联系的博士女友,给我QQ留言:我儿子去年7月去天堂了……
女人,到底应该怎么活?既活得有尊严有价值,又活得美丽漂亮?以往,我总爱在书上找答案,但很反讽,答案却在现实生活中,近在咫尺———就在这个面对陌生人,眼神总有一丝抗拒的女人身上。
我不管不顾地愈加喜欢她。以至于,城管屡次以占道经营的理由来收缴她的玻璃柜时,她大哭大闹骂娘撒泼的行为,我都在心中暗持包容甚至赞许的态度。汹涌人潮中,我想我是理解这个女人小小梦想的那一个———她只不过是想自己养活自己,不偷生不苟且,堂堂正正,更何况,她还是一个极其爱美、极其干净的女子?
可是,她病了,病得厉害。坚持三天后,她进了医院;天崩地裂的头痛之后,是无休无止的高烧,体温持续几十天四十度,意志薄弱的人,是抗不住的。她与一种叫脑膜炎的疾病抗争了整整一个冬天,在省会蜚声中外的医院里。
春天到来时,我是想去看她的,但两年前的一场事故,使医院的种种场景被罩上浓重的阴影留在了脑海和心尖,想到,便气喘痛苦。那时,我为前来探病的亲朋不知如何开口安慰的局促心情难过……大概从那时些,从小有些逗乐的我学会了沉默,沉默着,舒服些……原谅我的怯懦,你病了这么久,都没有去看你。
尽管她已经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她,好在,她回来了。
这个夜晚有雨的季春周末,她站在屋前的露台上等我们。逃过死神魔爪的她,还残留着刚刚从奈何桥边艰难返回的痕迹———身形消瘦,行动缓慢,表达迟滞,种种迹象表明,白细胞曾经大举侵犯过她的大脑,并且造成了严重的损害。
可她依然那么爱美。有些嫌热,她敞开了睡衣,很明显,她穿着胸罩,地球人都知道,邋遢懒散穿着睡衣的妇女都不戴这玩意儿的,更何况是患了重病的女人;头发黄灿灿还有些波浪卷,梳得一丝不苟束成马尾,可见生病前她为了过好春节刚刚精心打造了一个发型;她的脸依旧上了淡妆,眉毛依旧黑浓,嘴唇依旧丰润……
进屋后,她缓慢地忙着给我们倒水,打开冰柜翻找零食。“你们来了,太好了……”哦,天哪!她居然讲起了普通话———这种疾病典型的后遗症,原有语言功能的部分丧失。声音轻缓低柔,像在同几个婴儿对话,生怕惊扰了我们几个,嘴角泛着我从未见过的淡淡笑意。女人啊,要在生活之河的艰难漩涡里实现小小梦想,低眉与温柔会被汹涌波浪吞噬的……
现在,她像个孩子,眼神清亮纯澈,曾经的防备消失无影。那软语那笑意,让我想起春天午后阳光拂照下的河水,河水中有无数道水纹,泛着金光,回旋荡漾,闪亮了我的眼和我的心。
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我相信世间一切都有隐喻,通过隐喻,我会找到逼近真相的最短距离。
快乐到底是什么?快乐也许就是身体的无痛苦和灵魂的无烦恼。
亲爱的女人,因你重生,祝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