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水墨是纸上山水烟云。

　　我对水墨的最初碰触，是儿时的书法课，旧旧的课桌上摆放一支毛笔、一瓶墨汁、一个描红本子，还有后背衣服上被同学故意泼洒的一团团墨迹。那时候，我的个子瘦瘦小小，性情安安静静，惟喜欢在美术本上画一个个古代仕女绣像，或弄琴，或执卷，或挥毫，冥冥然中似乎涂抹了一个书香墨浓的梦境。

　　时光是有温度的。甚至与擦肩而过的路人，都能摩擦出暖意。因了这暖，才让时光有了记忆。在这期间，我认识了北京学者刘墨，称其老师。老师，一种修为，一份崇敬，一种精神。几年里，跟随老师的书目博览群书，跟随老师的书画涂抹梦想，跟随老师的摄影光线写作，跟随老师的茶道美学修行。老师曾送我一句话：若即若离，不即不离。懂得，也是需要禀赋的。当我能够安静一隅，读书习画，莳花弄草，不怅惘不伤感，方才懂得那八字，不仅仅是为人，还是处世的一种态度。佛祖拈花，迦叶破颜一笑，心领神会，默然相契，端现的是一层境界。

　　甲午冬，因了某个机缘，我走进了老师的书房。书房楼上楼下，一层写作一层书画。老师时值江南归来，画案上还放着上次创作的几幅山水。那个下午，我在老师书房想看的太多，三壁书墙数万册藏书，还有一壁墙挂着字画。画是他本人的四条屏写意花鸟，“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山高水远，万转千回，所求所寻的，不过是人世间最干净的饱满，而遇事无争、清净不染，是一种对时间和生活的敬畏和体贴。字是清代“淡墨探花”王文治的对联“静悟有时临曲水，放怀无日不春风”，隆冬风厉，百卉凋残，晴窗坐对，眼目增明，是岁朝乐事。我也看到了早在摄影片子中熟悉的小陶瓷“读书青蛙”，蛙是青绿的，书是泛黄的，捧其在手，人类高贵的信仰，失而复得。

　　记得我捧读老师的《八大山人》一书，他惊讶我喜欢八大山人的山水，似劝说又似自语：“八大山人的山水更孤寂、更荒寒……”我本生活在山水之间，从山水中走进都市书房，我蹲下去放目恣览的就是老师的那几幅山水画。老师递给我一张大白纸铺在地板，然后把画放置白纸上，让我一幅一幅翻起来细细欣赏，笔底的优雅、谦逊和端凝靠的是从中那股入世精神的沁沐，清芬可挹，风怀可醉。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师的山水原画。

　　烟波山水，触着自然之灵魂，可以使人透过纷纭的世事表象，剔出一种对自然本原和内在精神的关注。老师常年游历，从泰山、嵩山、太行山、峨眉山、武夷山，到溪山、富春山、罗浮山、大熊山，伸手撷云，化草为帛，铺呈纸上乃现时情怀、宋元气韵，泛着一股对人文情感、生存空间的审美取向的哲学思考。老师的山水，山峦有远有近，层次不同，在山峦的缝隙间，是疏疏密密的山树，不同的树种，层次错落，使整幅画卷充满了透彻的植物气息。天地清旷，大地呼吸绵长。透过那一片的清寂，我似乎可以听到山风的声音，裹挟着万籁似有若无的鸣声。不知是否有意为之，老师山水多为竖轴，打破视线的横向展开，由上往下从而使现实的世界有了一种梦幻感，诱使我们视线超出画幅的限制，从有限中看到无限。欣赏先生的山水，我总爱琢磨山间那一间草庐，草庐中的人去向不明。为何山水中不画人物，六百年前倪瓒回答：“天下无人也。”。

　　而我听见有诗人低吟一句：什么看不透，去看看水；什么都看透了，去看看水。

　　时值丙申三月，老师来看潇湘水云。

　　“山里随意走，随意看。但一幅幅画面总会被唤起。比如一大块岩石缝隙中的花草与野藤。甚至依附在石头上的密密匝匝的青苔。偶有几片竹叶，几枝藤蔓，山鸟一声，就是绝妙的意境了。只是一切幻化为水墨。”

　　在潇湘，陪老师看湘中梅山，看资水云雾，看湘南的浯溪碑林，虽不是第一次相随，我仍旧感慨艺术家大都存士子情怀、书人雅致、闲野气度，言谈、拍摄、书写，一言一语全为睿智，一拍一摄，皆成风韵，一笔一抹，都是峭然。在山顶看云，他指着远处说：“天宇明朗，山脉起伏平缓，饱含着氤氲的水汽，仿佛天光在上面弥漫和飘荡，使那些兀立在岩石上的树几乎成为一道剪影，也使树的表情和姿态更加突出。”而在他的镜头里，呈现的确实是一帧宋代山水，天淡淡的蓝，山淡淡的黑，云淡淡的白，树淡淡的灰，画面静谧恬淡，境界旷远。在溪涧看树，他对着丛林言：“黄公望的树就是这样的，前面这细小的落叶杂树就是画里面的干枝，这驳落的树皮就是他笔下树干上的灰白苔点。”原来，真山真水是古代画家心目中的乌托邦，我们从真山真水看古画则是乌托邦里的乌托邦。

　　山居夜静，有民间艺人拉了一曲如诉如怨的《二泉映月》。老师以琴喻墨，琴的轻重缓急，就像墨的浓淡干湿，只有把琴融入自己的生命里，那细细的弦才能奏出瑶瑟的幽怨，才能够将月光化为满地苍凉，又或温馨淡然。墨染琴韵，挥洒自如是能将那些轻微澹远，温柔敦厚，淡而会心的意境，溶进笔端，让那袅袅的琴音，除了指上可闻，还能，指上可见。琴与墨，这些散落指尖的艺术，充满中国古典诗意的优雅。闻弦而知雅意，能有几人呢？

　　就在那个夜晚，我第一次看到老师绘画，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画山水。

　　四尺条幅横铺案上，老师拿起毛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又在水里蘸了一下，然后在纸左端简笔勾勒出一座山，山势并不高峻，笔尖点染出几丛崖壁小草，中间湿墨淡淡地绵延出一脉山崖，斜生一株树木，藤蔓缠绕，右边山势缓缓而上，并顺势勾勒出一个草庐。这幅少见的横向铺展的画卷，使用单纯的墨的表现，将平凡悠淡的潇湘小景以剪影般虚幻的面貌溶化进一片氤氲的山光云雾中，轻盈、淡素、朦胧，浸没在一片变幻灭没的禅意之中，而只存在于梦境或情感的深处。

　　老师说中国人的情感寄托在笔墨里，各有各的笔墨，正如各有各的喜怒哀乐。像许多画家一样，老师也很少在众人面前示范，书画乃私密的事情，需要安静，人静心静笔墨方才静，那个时候是能够听见笔在纸上舞动的沙沙响声。后来，老师把这幅山水送给了我，并题：“丙申三月游湘中，酒兴后乱涂于此，九妹惠存，刘墨。”笔下的字和画隐藏着一份情贵的慎独，温文儒厚的读书人伫立在水墨风景中，硬是把纸上风月幻化成一种中国情怀。

　　看到老师绘画本是意外，得到老师的一纸山水更是惊喜，心灵已洇得清软幽深，悠远地成为传奇和想象。情怀如此，那股袭人的清气和缥缈的沧桑就变成了圣经似的虔诚，不染尘俗，永远放在心上供仰。

　　这个春天，夜冷，茶暖，墨香，人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