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耳 那年十月,易为经又发一回脑溢血。这回他自己都不想再扛,挤出最后一把力气,留下遗言是“莫抢救我”,很快死掉。 亮才电话打来,我父亲正犯老病,我便独自前去吊唁。按岱城习俗,死者摆足七天方才入土。我等到卧铺票才坐火车,舅舅死后第三天我赶到岱城。仍是亮才接站,见面时他扬起笑脸,但明显看得出此前他没少哭,脸纹里有冲刷的痕迹,像雨季时秃山上那些罅隙。他说:“你来得好,前两天来我都没力气开车接你,到今天不想哭。” 守灵时日漫长,灵堂早变成娱乐场所,我去时,亮才家人似乎已适应了易为经的离去。他的年龄也挨着八十,寿年圆满。遗像怕是十年前拍的,照片上,他的脸颊还有红润之色。这里的老人都早早准备好遗像,怕最后那阵时日怎么照都没有个好仪容。丧事也是个聚会,死者也要拿出好脸迎客。 我陪亮才一家聊一阵,之后在灵堂里转一转,入耳皆是摸将弃子的声响。龙马壮也夹在人堆里,他不上桌打牌,蹴在柴堆上像只老猫,看得格外专注。 “你也来了!”我走过去同他打招呼。 “呃,作家……”龙马壮跳下柴堆,还不适应握手,表情刷地就变了尴尬。于是我改为敬烟。我想和他扯几句白,他紧张地像要接受审问,倒是让我不晓得怎么搞才好。我说:“光看没意思,找个位置也打几把。” “不会。” “真不会?” “真不会,认子都认不全。看人家打起来热闹。” 他没有同我聊天的意思。夜晚很长,枯坐受罪,我四处游走,见有牌客离席就去接上。麻将一打,熬夜变得轻松。不远处,丧堂歌一阵紧过一阵唱起来。我刚对这喧闹稍有适应,突然有一个嗓门很大,堪称铁肺的女人唱起了流行歌曲。但她毫无乐感,每一处转音,每一处拖长都处理得万分别扭。我时不时扭头看看那女人,其体形壮硕如塔,臂肌发达,以致双手不能自然下垂,呈略微弯曲状,像健美运动员摆Pose。同桌牌客早已安之若素,只有我头一次经历这种巨大噪声的洗礼,挨了一会,心率提速脑袋发昏,连连放出昏炮。 次日放羊吃草。由道士指引,亮才牵一头黑山羊走在后面,我也跟着去。把羊牵到下葬的地点,中间定一根桩,羊绳限制在一米五长,用不了多少时间,羊就会用它的牙齿打理出一片直径三米的暗黄土皮。土皮露出来后,再请人依着这个圆挖坑。 黑羊不紧不慢地啃吃草皮,亮才走过来给我发烟。他又指了指不远处一座新坟,告诉我:“马壮他娘就埋在那里。” “覃四姨死了?” “差不多两个月了有。”亮才甩出倒装句式,又说,“马壮最近心情一直发呆,就为这事。这种事情,你也知道,没有地方喊冤。” “高龄补贴领到了不?” “一分钱还没入账,他娘就死了。死了,当然就更没有。马壮老实人,这事要落在我头上,不当上访户誓不为人,县里面不好好处理,我就到处揭他们老底……马壮就是太老实,只晓得成天发呆。” “几个人能和你比嘛!” 亮才一笑,见黑羊拉了几粒粪蛋子,赶紧蹿过去一脚一粒踢出老远,再用草叶擦了擦鞋尖。“占文,只跟你说呵。”亮才走近我,又说,“我看,我屋老家伙这下走得这么快,也是和覃四姨脱不了关系,她先走一脚,我爹后脚跟上,也就用不着挂念了嗬。我爹对覃四姨倒真是有心,换在你们叫什么?爱情,还是暗恋?反正都差不多。从他们身上,我算晓得,谁要把另一个人一辈子放在心上,说难也不难,就是要把自己困住,一辈子待在村子里不去外面乱跑,没见世面。现在见了世面的人太多,没见世面的人反而变得值钱。我爹为么子这把年纪还惦着覃四姨?他没出过村子,在他心里,覃四姨永远都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亮才以为自己讲出爱情的真谛,面现得意之色。亮才喜欢从寡淡的生活中总结出各样道理,说得多了,就像掏一万块钱摸彩票,总要中个十块八块。他说出这条,我倒听得入耳。所谓爱情,就他妈应该是关起门来欣赏唯一的风景。 “我这些年有了钱,我爹随时跟我打商量,要我尽量帮着龙马壮。我晓得他的意思,覃四姨的崽,他看着都亲。龙马壮是个硬气人,不肯凭空拿人好处。我帮他一把,他就要还我一些,钱面上还不了,就找着机会帮我做事。你来我往,我和他在一起,还真像是兄弟……”说到这亮才又记起什么,跟我说,“对的,前一阵马壮来找我,说是想出去打工。他一把年纪,从来没出去过,现在又想出去打工赚钱,肯定有难处不好说。”(未定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