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彭春林

　　他砂乡将要撤乡并镇的消息在去年夏天就不胫而走。遗憾的是，并不是因为发展到足以称“镇”的规模，而是要并到其他的镇里去。

　　这似乎是必然的结局。一个没有任何产业和特殊农业支撑的建制乡，必定会在历史的车轮中被碾压而去。

　　他砂乡距龙山县城颇为偏远。我从小就生长在那里。十几年过去，我所生长的村子家家户户依旧没有通上自来水，田地里除了水稻和油菜、烤烟，基本上别无其他，一年一季，时常荒着。近几年修起来的楼房，多半是村里人外出打工攒下钱修建的。村里有一个学校、一个烟草收购站、一个信用社、一个乡镇府，长久以来，在村民眼里，这几个楼里工作的人都是吃公家饭的，很是体面。把他们看做是掌握整个村子经济流通和衣食温饱的那一批人。撤乡之后，乡政府已经人去楼空，村民们才幡然醒悟，他们自己已经不知何谓方向了，又怎么能把握他人温饱。

　　对于故乡，很难说清楚是一种怎样的情怀。它就是一块土地，看着这块土地上的世事变迁，人来人往，对一个人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现实意义。偶尔的怀念之情，始终说不清具体的缘由，怕是一座山、一段泥泞路或者一头水牛呢？有位朋友告诉我，很多时候怀念某一个时刻和某一个阶段，并不是那个阶段的生活多么优越又或者多么使人自豪，而是那个环境带给你的没有纷争和困扰，教会了你如何与自己和别人相处。想想也是，故乡于我，更多的只是浓缩了我个人关于孩提时代的记忆，曾经敦促过我成长。那里的纷扰、纠缠、人们的情绪，我统统不记得了。唯独笼统地记得那段纯良的岁月，让我们无所顾忌地安然成长。如今，取幽静而立身，早已是奢侈的事情。

　　近几年，关于对农村生活的诗意化，让很多人向往起来，就像向往春天。但没有几个人真正了解乡村生活的样子。这挺让人凄凉的，特别是像我这样自小在农村长大的乡下人。

　　真实的农村，远没有到诗意的地步。

　　小时候，我家相对来说，算是村子里少有的不需要考虑温饱的家庭。在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经常会看到衣不裹体的同学，也常常听到一家人轮番穿几条裤子的笑谈。那时候流行的口号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所以时常有城里人淘汰掉的衣物成批成批地从外地运过来，然后整个村子的人围过来领这些支援货，旧衣服成了新奇。记忆犹新的事，当时家里买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用很长的竹篙架着接收器，立在房顶上成了天线。电视摆在堂屋里，整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稀奇，竹床上紧挨着坐，黑压压一片。那些个物质和精神双重匮乏的岁月，看黑白电视上的“雪花点”，都是一种宽慰。

　　这就是乡村很多人不曾看到过的一面。时间过去了，但很多状况却始终没有改变。一些人夸赞着乡村有苗圃，有无公害蔬菜，有清澈的河流。或许并没有注意过那些多年未曾改变的，如两块木板搭起厕所、一屋子柴烧的闷烟、夜里上身的虱子和跳蚤……

　　有一个时评人说：长期以来，我们粗鄙地实用主义文化语境中滋生出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浪漫主义情结，就是把贫穷品德化，把农村乡村化，把落后浪漫化。

　　乡下人从来就不浪漫。我所看到的身边人，个个都是拼了命地离开贫穷的乡村，奔赴城市，死不回头。然后，回望曾经生活过的土里，希望能不再那么贫瘠。

　　记得那是一次送别。我要从乡下转到县城上学了。我坐在客车的窗边，从外面只看得到上半身。我打开车窗，探出头。客车慢慢往前走。走出了十米开外，我向身后的人挥挥手，母亲也挥手。等客车快要驶出门前的砂石路，拐入山腰的刹那，我回过身来再次望向他们，看到母亲挥着手一直没有放下。她目送小小的身影和大大的客车，拐向深邃的道路，隐入此后的岁月里，一路烟尘。

　　母亲刹那的目光，如错觉拉出模糊却绵绵的光影，如故乡绵延无边的青绿色山脊线，永远流动在我的注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