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健

　　刚立夏的午后。姑娘宅在家里，歪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耳畔飘荡着一首歌儿，乍听，节奏舒缓，旋律清新，似曾相识。

　　姑娘读书是不能听歌儿的，她对文字那玩意儿敏感得很。听新歌儿时总是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总想把旋律中与音符混在一块儿的文字弄个清楚明白。但文字的奥秘深不可测，要弄明白不容易。若是了解一点了，也还要边听边想，所以，姑娘认真读书时只放曲子，不听歌儿，若是听歌，那读书断断是假的；也因此，姑娘听歌时常常进入词家所处的景象和心境，神经质起来，往往以眼泪作结。

　　正在房间内游走的丝丝缕缕聚合时，姑娘看到了一个字———“爱”———“我爱你……曾记得你抱住我的那一刻/曾记得你让我哭泣的那一刻/我需要你/我们的灵魂在一起，宝贝/我永远都需要你，宝贝”……

　　姑娘的视力不好，但听力和嗅觉超级棒。凭着过来的听觉经验，姑娘觉得这是一首老歌，自己应该在富丽堂皇的百货大楼里或是车马喧嚣的街头商铺外听到过，而且听过很多次，只是从没对这歌儿留意过，当然也不知道这歌到底唱了些什么。

　　歌曲就像一个人，他和你，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有些歌，旋律很美，歌词很好，但总不能入你的眼、走你的心。原因在于环境不宜，气氛不好或是情绪不对。就像根据日本古曲填词的《祈祷》，是KTV里点唱率最高的歌曲。当周遭高分贝的噪音像强悍的士兵四面埋伏，哪怕打开一丝门缝它就要破门而入将你虏获时，焦虑狂躁的笼中猎物是唱不好这首带着浓浓宗教色彩的歌曲的。若你强迫自己呐喊而出，根本就是破坏了它宁静唯美、祈愿祝福的风格。姑娘第一次听到《祈祷》，就觉得这是一个基督教徒的作品，他怀抱圣洁虔诚进行创作，歌者也应该怀抱庄严神圣来歌唱。

　　可惜，如今这首歌被人们唱得烂熟，也被唱得滥俗。听琴的子期离世，弹琴的伯牙断弦，世间伴侣易寻，知音难觅。如今很多好歌，都被不合时宜的环境、气氛、情绪弄得油滑可憎，失了真义，失了知音。 

　　但是，在闷热难当但异常安静的这个下午，这首老歌儿，如一阵凉爽的夏风、一阵神秘的香气吹进了姑娘房间，也吹进了姑娘心头。 

　　姑娘一辈子就看重“灵魂”这两个字，所以日子过得单纯，但也很是痛苦。尤其经历过一场从开头就看得到结局、注定灰飞烟灭的爱情和婚姻后，姑娘回首才发现原是“灵魂”这玩意儿在作怪。“神圣之物益于灵魂，凡俗之物益于肉体”，姑娘很早就知道德谟克利特这句话，把生命及其细节看得太神圣，总将仪式与生活弄混，总让灵魂凌驾于肉体。 

　　想到过往，姑娘的心房蓄满了水，眼睛开始湿润。 

　　姑娘突然想起自己原来是一个天生爱哭的人，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哭，所以差点忘了这事。婴儿时，姑娘就日夜不眠不休地哇哇大哭，像是个“吵鬼”来索债，扰得大人心力交瘁、不胜其烦。幼儿时，姑娘常为手上戴的袖套不对称、两只裤管没对齐之类在大人们看来的小事匪夷所思地哭个不停。大人们为这，专门带姑娘去医院检查了很多次，但医生们都说没问题。 

　　稍大些，姑娘会为大人们一个在她看来鄙夷抛弃的眼神而哭，会为《红楼梦》暮春时节红衰翠减黛玉葬花的凄孤而哭……面对姑娘的眼泪，大人们习以为常，但依然无法理解，总是不屑一顾、轻蔑地嘲笑说：“眼泪怎么这么浅？没出息。”是的，姑娘家族中没有林黛玉和贾宝玉这样的种，大人们总是处于不知倦怠、斗志昂扬的状态。姑娘恨自己泪浅，也很是纳闷：自己既无黛玉“颦颦”之妙姿，更无黛玉咏菊夺魁之诗才，何以如她一般总是泪眼婆娑？再大些，姑娘学会了忍泪。毕竟，点点泪光是需要怜惜者的，若无知己相对，对人流泪与对牛弹琴无异。 

　　19岁那年，姑娘遇到了爱人。她为他少年时站在凛冽寒风中卖甘蔗凑学费的故事而哭，为他那如母亲一样的姐姐因病离世而哭，为他上了火车把脸紧紧贴着车窗以致高挺的鼻准歪斜、眼睛依然深情注视窗外送别的人而哭……美好的一切终归空寂，姑娘发现世间很多现象、很多劫难，很多痛苦，真是无法用某些号称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科学理论体系来阐释。幼年看到过的话重又浮上心头：欠泪的，泪已尽……姑娘爱哭，应是前世欠了债。前世已定的分离聚合还没有经历完整，债还没有还完，所以依然泪浅。 

　　思忖中，手机QQ发出了声响。一个孩子给已经上了年纪的姑娘发来一张图片。图片是一张奖状———孩子在一项极为重要的赛事中获得了一等奖，他专门拍下照片发来，想与姑娘分享快乐，姑娘打心眼里替孩子高兴，向他道贺。 

　　孩子道了谢，说：“还有一个小喜讯。”接着，又发来一张表格，姑娘放大看，啊，原来这个孩子当选了他就读大学的“孝心大学生”称号！刹那，姑娘泪如泉涌，两年前的一幕幕置于最洁净的幕布，完整地播放出来。 

　　孩子生得白净清透，一头卷发，但瘦削沉默，戴着眼镜，走路时背稍驼。认识孩子不久，姑娘便得知了孩子身世中最隐痛的那一段———初中时，父亲因意外去世。孩子给姑娘讲往事时，超乎寻常的平静，不像孩子，更似历经沧桑的大人。愁多泪多的姑娘心里倒生了许多波澜，不断地想象着：寡居的母亲是如何披荆斩棘带大三个孩子的？孩子又是如何面对父亲离世、与母亲携手共同熬过那段成长的艰苦岁月的？孩子见姑娘蹙眉，温柔地说：“您不用担心……为了我和我妈，哥哥和姐姐早早就辍学打工了。我哥现在是长沙小有名气的装修工人，姐姐很有福气嫁得好，姐夫对我全家都很好……”

　　孩子喜欢看《三国演义》，各科成绩名列前茅，但总对姑娘说不想去到耗时太长、学费太多的医学院，他想本科毕业立即工作，如果能够顺利成为一名中学数学老师，就心满意足了。姑娘深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孩子为人踏实，内敛沉稳，理智成熟，即使下课与班上热恋的女生走在一起，也总要相隔七八米的距离。而那女生———异常优秀。莎士比亚说爱情要“建立在共同的基础上”，好老套的爱情观，可是正符合姑娘对于神圣爱情范式中“灵”的那一部分的期待。 

　　与孩子相识大概五十天后，孩子伫立在初夏时节的暖风中，与姑娘共同经历了一场人生最悲痛的送别。时过境迁，时又立夏，姑娘每每念及孩子，便心生愧疚———人生的永别，要让一个19岁的孩子经历两次，太过残忍。 

　　孩子很长情，离开姑娘两年了，不时问候姑娘。偶遇时，远远地跳跃、挥手、微笑，及近身来，又会低声温柔地问好。姑娘之所以贪恋这片老旧凌乱的土地，总是因为一些暖心可爱的孩子。 

　　姑娘告诉孩子她哭了。孩子说：“九泉下的父亲定是含笑的。您一定不要伤感，我想和您分享快乐，想让您开心。命运给我的伤，我会转化为力量……我相信妹妹也一定做得到。”  

　　看到这样的话语，姑娘泪如雨下———孩子的分享，用心良苦。 

　　退出QQ，那首关于爱的歌，再次唱响，姑娘觉得很多沉睡的意识和退化的能力正在汲取力量复苏……此时此刻，没有什么陪伴比这首咏唱灵魂之爱的歌更好的了。

　　歌儿是另一个孩子分享的，姑娘想回赠他一首同样关于爱的歌儿，歌词是这样的：我怎么在你面前，忍不住哭了？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脆弱？我很想告诉你，我已离不开你，离不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