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垣杰 摄 文/余岚 妈兴冲冲地打来电话: “我上街看到一件衣裳,那就好看得很!好多妹子穿,你穿着也一定好看,我想给你也买一件……”妈在电话那头兴冲冲地说着那件衣裳的好,电话这头的我却听呆了。妈给我买衣裳,那是多遥远的事了,遥远得就像一则始祖神话。小时候,衣裳当然是她买,那时候不知挑剔,她买什么便穿什么。后来会挑剔了,就嫌她买得土气,她再给我买衣裳,我就跟了去,我看中了,她才能买。再后来,她是连去也不用去了,只需给我钱,我自己去买。现在,隔着十几年的风烟,她竟要给我买衣裳。 妈是个无知无识的山野村妇,这辈子见的无非是我们那个小山村里那片小小的天地,她现在老了,懂得衣裳简单才好看吗?懂得衣裳大方又要谦和、端庄又要有时尚的元素吗?懂得每一种颜色都是无声的表达吗?买一件衣裳的学问不比她种地的学问少,她懂这门学问吗?我想了很多,但顿了顿,我还是说:“好,你买吧!” 妈听了,欢喜得不得了,好像我赐予了她什么。 两天后,她托人寄来了那件她给予无比热情的衣裳。那是一套民国风格的衣裳,丝滑的料子,米白的颜色,半开的荷花图案,圆领,排扣,还有宽松的裤子。这衣裳只合温婉如水的女子撑着油纸伞袅袅婷婷走在江南的烟雨里。我一直想不明白,妈只是个农妇,却会喜欢一个香炉,一柄镂花的铜镜,一把烟罗小扇……她怎么懂得欣赏这种典雅细腻的美呢?或许每一个中国女子的骨子里都有对古典的柔情蜜意,脱去柴米油盐烟熏火炽,依然是那行走在江南如莲花般圣洁优雅的女子。 衣裳花了七百多块钱。妈的衣裳从不超过一百,她总是拣地摊上几十块钱的买。即便这样,她也很少买,一件衣裳她要穿上好几年,我有时疑心她的衣裳是永远不会坏的。记得大学第一个冬天,我拿了一等奖学金,我在吉首的大街上给自己买了一件毛衣和一件羽绒服,给她买了一双棉鞋,因为冬天她总是脚冷。寒假回家,她知道那鞋子花了一百多块,还说了我一顿。当然,我知道她是欢喜的,她摩挲那鞋时,眼里透出的欣悦泄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情感———现在,她却会给我买她大半辈子都没舍得买的这样贵的衣裳。是我许她为我买衣裳,她欢喜过头了吗? 我想起去年回家过年,那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回家,我总是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奔忙着,我想妈五十出头,与她相处的时日还长,但在红尘闹市行走数载,我渐渐明白这世上是没有什么事物经得起时光的敲打。 回到家,屋里全是我小时爱吃的东西,红薯做的薯丝圆子,松脆的香酥条,粟米做的粑粑,枸杞酿的甜米酒,香辣的田螺,裹着菜馅的翻皮豆腐……就连我睡的床,也收拾得妥妥帖帖,棉被是新棉花做的。后来我才知道,她很早就为我回来做准备了。 晚上临睡的时候,我看了看那为我准备的簇新清爽的床,犹疑了一下,说想和她睡。我其实想听她讲山村野事,对我而言,那是和野史一样有趣的事。 她听了,喜得手足无措,搓着手说:“我会不会影响到你呢?” 她实在高兴,一会站起,一会坐下,一会又在她床上添上一床毛毯,说这样我就不会冷了,其实那被子已够厚了。只是像小时候与她共眠一榻这样一件小事,竟让她高兴成那样。 我忽然明白是我授予了她做母亲的权力了,不,是交还,这本该就是做母亲的权力。但什么时候起,我剥夺她这项权力了? 我想起很小的时候,我不像别的小孩那么活泼,我总是安静地待着,这使她对我多了份怜惜和疼爱。每次外出回来,她的大口袋里总会装上各种好吃的东西,或两块松脆焦黄的松子糕,或两块咬起来丝缕不断的谷花糖。“吃吧!”她满脸喜色地把松子糕或谷花糖放在我的手心上。 她坐在后门口洗衣裳,我就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我现在还记得那时的光景。那是午后,很蓝的天,很柔的风,邻家的屋顶上长着绿得逼眼的青苔,门外的美人蕉已开了好几朵花,红艳的花在风里轻轻地摇着,几只蜂子嗡嗡地在花上飞。越过美人蕉,是绿油油的稻田,有时,一只白鹭从那绿毡似的稻田里飞出来,向远处漠漠的青霭飞去了。我坐着,一点一点地嚼着一块松子糕或一块谷花糖,她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着衣裳,把整个下午搓得缓慢而悠长。在那“啪哒”“啪哒”单调而实在的搓衣声里,她不时转过脸看我。她的脸上眼里蓄满了满足的笑意,似乎看着我,看着我吃她买的东西,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那时候,她可以给我买松子糕,买谷花糖,可以用红绸子帮我扎各种好看的辫子,可以牵我搂我抱我拥我入眠,以一个母亲天经地义的权力。但一眨眼,那女孩就大了,大到她再也不好擅作主张牵她的手。 我忽然明白,做一个母亲注定是这世上最孤单的,孩子小的时候,她的心是充盈的,手是充实的,因为她的心有孩子可以去爱,她的手有孩子的手可以去牵。但这权力是一把握不住的沙,还没回过神来,就漏光了。孩子渐渐长大,在时光的枕木上渐行渐远,留给母亲一个毫不留念的背影,就是偶然回望,也是换了他者的目光打量,而那痴心的母亲却依然站在原地从未离开,深情凝望她渐行渐远的孩子。 我们已让母亲的心空置太久,手亦空落太久。让我们还权于母,还做母亲的孩子。和她拉拉家常,聊聊烦恼,听听她的唠叨,贴贴她褶皱蔓延的脸,热情拥抱一罐都市并不需要的她寄来的家乡的咸菜,央她做一双不合时宜的土里土气的毛鞋……用这些童稚时的依恋,告诉她:我们不曾远离,我们一直是她可亲可爱的孩子,不管风华正茂,抑或两鬓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