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金梅 第二次去洗车河牙龙村,又是下雨,一路的树,挂着雨水,绿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水汽,吸收了青草的微苦,泥土的腥甜,还偷尝了山里的野果……鼻翼和胸腔不由得涨大,呼吸变深,放缓……禁不住扬起嘴角。 村级路蜿蜒在山谷中,有一条比自己胖一倍的河做伴。河中石头多,有倚在河边的,有横立河中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身上绣着深浅不一的故事。它们有群居的,有独处的。许多石头已被时光的流水冲刷得十分圆润,仿佛在这里长了很久,我甚至怀疑它身下有根。有的一看就是新来的,刀削斧劈般,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拦截出簇簇浪花,吼出永不停歇的哗哗声。想必是刚离开母体不久,从山上崩裂滚落的新石;抑或是不甘时光寂寞,搭乘某一道洪峰来这里旅行的顽石。这样的石头虽有看头,却不好歇脚,不好落座,却也只有这样的石头,才让这条河整日有唱不完的歌,别添了热闹和生机。我饶有兴味地打量它们,我这样的山外来客,不知它阅历了多少? 行至牙龙村母科寨,这一次它用两绺新绿来迎接我。进寨的公路两旁,长起了毛茸茸的格桑花苗,随着公路盘旋而上,扭成了两条活泼的带儿。这长在高原上的小花竟与母科气味相投,长得这样好?看着这些跟我打招呼的排头兵,我忍不住加快脚步,要去看看它的大本营。十几亩的土湾,是那种嫩到人心滴水的绿,长在这深山的怀抱,大山多么温柔慈爱,稳稳地托着这片柔嫩。土湾里有个天坑,被朋友用栅栏围了起来,天坑内壁长出了一大丛油亮挺拔的芭蕉,仿佛从地底喷出的绿火苗,不屈不挠。一块块花地围了天坑大半圈,未经设计,竟巧妙地成了绽开的花形,实在有趣。 花海里与格桑花相邻而长的是百日草。油菜收过的土地上,溅了很多油菜子,近期遇上几泡雨水,正以放肆的生长向百日草宣布“这是我的地盘”!这不,朋友的母亲和村里的老奶奶们尽忙着匀油菜了。在他家的屋檐下,装了一大桶嫩绿的油菜苗,最美味的青菜非他莫属! 随朋友去寨上串门,遇到一位老人家正和妻子、孙女在家,硬要招呼我们进屋摆龙门阵。我从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堂屋,老人是个退休干部,他走过的地方,人生中的难忘时刻,全以照片的形式展现在我们眼前,贴满了整个堂屋。最醒目的是照片中间,张贴着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各位领袖以及新一代中央领导集体的两张大画报。我浏览着照片,听到他们在屋外针砭时事,展开了对社会现状的激烈讨论。我和老人的小孙女被吸引过去,听得似懂非懂。小姑娘倚在门槛上,眉头微皱,若有所思。谁也想不到,这深山里的小姑娘竟有着难得的舞蹈天赋,去年9岁时,已代表县里去首都参加舞蹈比赛了! 说到朋友建设的花海及徒步路线,老人眼里满是赞许,从老人口中,我了解到一个不屈的母科。 400多年前,先祖彭志远来到这里,带着三个儿子辛勤劳作,刀耕火种,一砖一瓦,开枝散叶。数代之后,一间茅草屋壮大成几十栋木质楼房,一栋连一栋,几乎覆盖了母科寨,形成了下雨天在村里散步不用打伞,穿布鞋也不会湿脚的盛况。有的子孙迁移他处,繁衍生息,各成泱泱家族。后来社会动荡,时局大乱,盗匪横行,村民们蜷居山洞,过起昼出夜伏的不安生活。饱经欺辱之后村民组成了自卫队,保村护寨,曾重创匪徒,让他们颇为忌惮。后在村民又一次负隅顽抗下,土匪恼羞成怒,一把火烧毁了母科寨百年基业!破坏总比建设来得有效率!母科的人从头再来,以青山为靠,从祖辈的路上再走一遭。他们将自卫队打造得更加强大,曾一度成为当地恶霸的眼中钉,后被恶霸以招安之名全部杀害……多少起起落落,多少人事变迁,写成了母科纵横的山路,写成了老树深刻的伤疤…… 老人的眼角,如工笔白描,千花万瓣;脸颊皱纹,像母科的山,道道深刻;饱经岁月揉搓,这是一副老去的身体。可那眼神,却是母科清越的河,焕发出动人神采,装的全是“不服输”:“二毛(朋友的小名)做建设家乡的事,种花海,鼓励徒步,这是要让家乡又富又美呢!用这种方式来发展母科,大家都支持他。寨上的老人家一起床就去花地拔草,比年轻人干劲都足。山里的路啊,更是没请一个劳动力,全是我们自己修的,欢迎大家去走走看看!”“这花开了,不晓得有多漂亮!”他的老伴接过话。“游客来了,就在农家乐吃饭,所有食材都是无公害的,美死!”“周末,带上老婆孩子或三五好友,来我们的原始次森林散散步,爬爬山,多么健康,多么开心!”大家禁不住七嘴八舌地畅谈起母科的美好未来。我看见,众人眼里都有光,那光曾点亮母科先祖的眼睛,也点亮代代不屈的母科人眼睛。 “山里的路啊,更是没请一个劳动力,全是我们自己义务出工修成的,欢迎大家去走走看看!”我们走进山里,去看母科最不能错过的山。如老人所言,山路已被村民们用水泥铺好,没有一点泥泞,洁净而安全,但一点儿也不影响你感受大山。你刚被虬枝怪树吸引眼球,又会因发现树干上的奇花异草而张大嘴巴,奇妙的大自然交响洗礼着你的耳朵……青草拂过脚踝,折耳根的花香不请自来……各种感受将刷新记忆。这棵树多大年龄?三个人抱得过来吗?可爱的母科,你使成年人做回了好奇宝宝!我像条圈养在小池塘的小鱼被突然抛进了大海里,一切感官放肆探索,流连难收,才感到陪我长大的山坡毕竟是太小了。 母科的山啊,不仅是活的标本库,也是最佳健身房,更是怡人的养心堂。这山,曾是母科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根本,也是母科发展的重重障碍,这里的人一边和山抗争,一边和山共处,活成了一座座会走的山,不屈不挠,挺拔顽强。他们挣脱重重大山,走出去长了见识,于是更加爱山,用大山喜欢的方式去建设大山。从这里出发又回到这里,这是一种圆满,也是大山的智慧。 对牙龙,会因为去得越多,了解越多,爱越多。这一次,所闻所感,一言难尽,一纸难书。我该在晴天来,夏天来,秋天来……贪心如我,不该走就对了!沿着格桑花镶边的公路出村,这两绺柔绿,这高原上的花,怎会被种在母科?朋友说:“格桑花是幸福之花,顽强不屈!”哦,难怪它长在了母科!这朵深山里的“格桑花”,也是永远向着幸福,生生不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