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求莉

　　公婆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且两人的身世都异常可怜。公公11岁就被后妈赶出家门，到处乞讨过活，几度差点饿死。18岁时回到寨子里，分得一块地基建起一座草房子，才算安定下来。婆婆6个月大时没了爹，6岁时没了娘，由于无父母照看，7岁时和小伙伴打闹不慎跌倒，一根铁丝扎进了左眼，深山里没条件就医，熬过无比凄惨的一个夜晚后，左眼瞎了。

　　第一次到老公家的情景我还记得很清楚。步行近一个小时，翻山越岭，傍晚时分我们到家了。破破烂烂的三堵墙围起来的一个破烂的房子，门前根本没有墙，就用几块木板遮挡。天黑了，驼背的公公牵着大水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牛栏。婆婆背着一大背篓的牛草在门口放下。昏暗的灯光下，我才看清了家里的陈设。两个破旧的大衣柜，两张床灰蒙蒙的，家里唯一的电器就是电灯和电视。虽然老公之前已打过“预防针”，眼前的一切仍然令我吃惊。

　　婆婆头发很乱，两裤腿的泥巴，却一个劲地拉着我说话、笑，我说什么，她却都听不到。来串门的邻居告诉我，婆婆已经聋了二十多年了，要大点声说，多说几遍才听得到。纵然条件如此恶劣，我却没退缩，最后居然嫁了进来。原因可能有两点：一是公婆待我特别真诚，每次都抢着给我端、倒洗脚水，到现在也是如此。二是我们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都是住学校，学校有房子住，不愁房子的事。老公能在这样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父母肯定既勤快脾气又好，心眼特别实。经过岁月的验证，也真是这样。

　　公婆的年岁都很大，四十多岁才生下我老公，如今已年近七十，仿佛是我们的爷爷奶奶辈，思想也陈旧，自然和我们的生活格格不入。他们身体不是很好，却总是不听劝告，种下七八亩稻谷，管理不到位，收成也差，白赚了累。“我还没老，还动得，能从地里多刨点就多刨点。”两个老人每每端起饭碗，总是这样充满希望地说，好像他们还正当年。殊不知，这样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做法几度让我和老公抓狂。我俩结婚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公公就住了两次医院，都是苦攒苦累熬出的病。第一次是胃痛，痛得实在熬不过去了才告诉我们，送到医院住了一个星期才好，医药费就花了好几千。医生告诫说不要吃些生冷的食物，可我们偶尔回去，看到公公不是抢着将剩菜剩饭“风卷残云”般解决掉，就是等饭熟了铲起锅巴津津有味地嚼起来，还一个劲地说很香，完全不把医生的话放心上。我和老公都是小学老师，工作时间不长，工资很低，加上结婚时还欠下不少账，真的病不起。可怎样同公公讲，却也无用。公公第二次是阑尾炎住院，忍了好几天才告诉我们，送到医院没法儿动手术，都化脓了，就这样打了半个月的消炎针，期间好几次检查，花掉了一万多。母亲去医院看他时，他还吹牛：“亲家，也还就是我，若是旁人根本无法忍那么久！”我在心里苦笑：如果一病就告诉我们，到医院动个手术也只要花两三千，那日子该怎么过……哎！不知该夸他聪明还是愚昧了。

　　就这样起早贪黑，却不见他俩忙出什么，新打的稻谷不准吃也不准卖，要贮存起来。总是吃老前年的谷子，煮出的饭像岩板，硬邦邦的，没有光泽，口感也差，更无营养。终日劳作，却换不到几个钱，时时靠我们给。真是应了那句话：吃不穷，穿不穷，不会划算就受穷。怪不得公婆一辈子穷得叮当响。

　　今年暑假，我考进了县城的学校工作，和老公商量在城里买套房子。粗粗问了下，首付要八九万，手头没那么多钱。这下犯了难，老公到处借钱，仍然差两三万，想到公公婆婆还有三万块钱在银行存了定期，老公试着打电话向两个老人借。谁知公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说不要还，我还真的很感动。第二天，公公就早早从乡里赶来，和老公去银行把三万块钱提取出来交到我手里。

　　攥着这三沓沉甸甸的红色钞票，我的心久久不能平复。这可是两个老人全部的积蓄，他们对我们的付出是百分之百的，也是毫无保留的！

　　是地域狭隘了他们的眼界，是贫穷压弯了他们的脊梁，是儿女无悔了他们的人生。我的公公婆婆，朴实的苗族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