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每一颗心灵，都是这世间的菩提叶，有的很嫩小，嫩小得似乎连细风儿都可能吹痛他们的心……

　　我用键盘刚敲出上面文字的时候，班长陈帆急匆匆地跑来，一字一顿地告状：“老师，转学来的郭美，她———她，上一节课又迟到了！”我的火，如同液化气被电子火“噌”地点燃。说到郭美，上课的时候总是迟到，班上的同学为她分析和总结出了迟到的两个原因：其一，全班最小，腿最短，上四楼要慢一些。其二，好玩。说她腿短也是迟到的因素？这难免有点牵强，而同学们说她好玩，多少有那么一点。不是吗？上个星期四，她连续迟到过3次。那时我一追问，全班学生就哄堂大笑起来。

　　“老师，她要为别人操办葬礼，她忙……”一个调皮的男同学说。

　　“老师，铃子声是磁铁的南极，她的耳朵也是南极……”她的同桌仰着头说，一脸的科学味道。

　　郭美同桌的话还没有说完，教室里的哄笑声如同是水库的闸门被启动，一片浪涛声。我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孩子们在表达一个东西的时候，总是拟人化，总是断章取义。最后还是班长将事情经过粗略地告诉了我。因为校园里正在搞建设，操场南侧那块肥沃的土地被推土机挖得一片狼藉。卧在泥土里的长条长条的蚯蚓，被翻了出来，有的爬错了方向，一条条爬到水泥球场，一身泥灰，常常就渴死在路途，僵硬僵硬的。郭美说，看着他们，怪可怜的。所以她要埋葬它们！像小时候村里的人埋葬她的母亲一样。死了的一切事物，都是要到土里安家去的。她一直相信她的母亲在土里会很好，所以郭美就常常迟到了。

　　对于一个单亲的四年级小学生，我没有批评她，毕竟童心很小，很嫩。也许，作为一个未成年的儿童，能够有这份善良和悲悯的心境，已经不易。

　　今天又因为什么事而迟到了？老是迟到，也是问题呀！

　　上自习课的时候，我将郭美叫到讲台前，我强压着心底的恼怒，正想问上一节课迟到的事情，一时失态，左手肘在讲台上一扫，“砰！”的一声，我的玻璃杯碎在地上，原本安静的教室一下子静得没有了呼吸声。小小的心灵们，都惯性地懂得，老师发火了！我却有点惭愧，为什么就这时候碎了杯子呢？迟不碎，早不碎，偏偏这个时候碎？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总是不按照预定的方向发展，原本属于插曲部分的往往成为主题曲。

　　我正要寻扫帚将碎在地上的玻璃杯片打扫一下，郭美怯怯地望着我，说：“老师，我有双面胶。”不知道这孩子又要干什么，迟疑了一下。只见她跑回座位取来双面胶和塑料袋，蹲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将碎在一地的玻璃碴儿，用双面胶粘缚在一起。不知道今天这孩子又要玩什么花样！可能想借此机会逃避我的训斥吧。我忍不住了，严厉地训斥道：“别干了，站起来！”郭美的耳朵似乎真是学生们说的南极，而我的声音也是南极。学生们的眼睛像雷达，一齐将目光的磁力线聚焦在讲台前，罩住一个坐着的我，一个蹲着的郭美。郭美没有多少反应，依然在做她的事。只见她将用双面胶粘缚成一堆的玻璃片放进一个塑料袋，并在塑料带上还贴了一张纸，歪歪地写上几颗字“小心玻璃片”，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你这是干什么？”为了有效地沟通，原本是训斥的话，说出口后，语气却很异常柔和。

　　一双清澈而干净的目光望着我：“老师，我邻居张爷爷去年搞卫生，迎接‘城乡同志建设’划破了手……”孩子把“城乡同建同治”说成了“城乡同志建设”，我的心为之一怔，面对一地玻璃片，我想到的是打扫玻璃片，可郭美想到的却是怕玻璃片伤害别人……一颗心灵，尽管很小，很嫩，但那思绪如同流水，却流淌得如此之远。生活中，谁会关心一个垃圾的走向？谁会这么特别在意地考虑他人？

　　我兀然醒悟，我应该站在她的角度询问她迟到的事情。

　　整个教室的学生，一直在听着我和郭美之间的对话，关注着事态发展。当听到郭美说当心别人被玻璃片划破手脚的时候，一片窃窃私语声响起，如同草上、叶上的春雨声，声声切切。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急匆匆地敲下一行字：一片小菩提叶的善和，只要有善源存在，就可以无边地流，远远地流，也就没有了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