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健  摄

　　文/王小兰

　　新生开学，总有学生跑来问：

　　“我怎样做才能学好语文？”

　　“我怎样学好每一门功课？”

　　“我怎样度过这三年？”

　　“我该看哪些书？”

　　……

　　每每这时候，看着一双双本该澄澈快活的眼睛，因为成长而迷茫焦虑，我总感动得为之泫然，我恍惚看到空谷里最圣洁的百合花“呯”的一声绽放──只有勇于前行的心，才会遇到烟锁雾迷，只有积极寻求走出烟锁雾迷的心，才会焦虑，这是对生命最赤诚的敬畏。生命是唯一一件雕坏了便不能换的雕坯，所以对生命怎样小心慎重都不为过。

　　我能够想见这些学生站在人生十字路口前的迷茫，就像弥天漫地的雾天里，他们看不见脚下的路，不知举足朝哪里踏出。我亦知道他们此时多么需要一盏指引他们走出这重重迷雾的明灯。

　　我不由想到我自己，在人生的每一处十字路口，我亦是多么渴望能有一束光，照亮我前行的路。

　　小学的时候，虽不求甚解，却也好读书，兴致来时，也会跟着编些小故事，但都是随性涂抹，就像更小时候玩泥巴，这一刻高兴捏一个小人，下一刻高兴捏只小兔子。就像天地未开辟时的盘古在混沌如鸡子的天地间昏然沉睡，我在迷雾里混沌一片。直到小学六年级遇到那位语文老师，──隔着十几年微茫的风烟，我依然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的名字，他叫阳盘乃。

　　有一次，阳老师郑重地叫我去他办公室。那是个骄阳似火的午后，我和同学在学校后面阴凉的黄泥地上不亦乐乎地抓石子。阳老师不同寻常的郑重，让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致我就那样抓着石子去了他办公室。如斗的办公室里，我看到他拿着我的作文本，作文本上圈圈点点一片殷红，艳如三月漫山遍野菲薄的杜鹃花。

　　“你应该发扬你的长处。”他的眼睛亮着。

　　像一道光，在浓厚的迷雾里，我似乎看到脚下隐隐的有那么一段路，虽然我不知道那路通往何方，甚至那路能走多久，但我至少知道我可以试着往前走出一步，甚至两步，至少知道有一个叫文字的东西我也可以像抓石子、丢手绢这样的游戏一样多玩一会了。

　　我后来习惯用文字表达，不能说与那一道光没有关系，虽然到现在那“长处”也没有长，实在抱歉，负了阳老师的一番苦心了。

　　第一次去上大学，离开那个从小生活的小山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当我背着背包，终于拖着那口草绿色的皮箱站在吉首大学的校门口，仰望校门上那几个镀金的大字时，心里那份快乐排山倒海一样淹没了我。但在快乐的波涛之下，我听到一个声音暗流涌动：这四年你该如何度过？四年后你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随着大学的新鲜感日渐消退，那种如雾一样的迷惘却日渐扩散，最后弥天漫地，严严地裹实了我，我无处可逃，我看不到方向，我在迷雾里独自彷徨。

　　穿过长长的走廊，我去请教程安庸老师，一位教授我们大一的中国古代文学史课程的可敬的老师。

　　安静的办公室里，程安庸老师正专心地给我们批改作业。

　　“啊！你能这样想这真是很好的，”他脸都亮了──为一个学生知道上进而高兴，“平常，人总安慰那些备战高考的学子，说，再坚持坚持，考上大学就好了。其实不然，考上大学更要努力学习……”

　　从程安庸老师的办公室出来，所有笼罩着我的雾霭都消散了，在一束光下，我看到足下一条坚实无比的路毫无悬念地绵延向远方。我走在那条走廊上，我的脚步坚定而有力，似乎我就可以那样坚定勇敢地走上一辈子。

　　四年里，读书，写作，生活像一个规律的钟摆，从这端摆到那端，又从那端摆到这端，简单而充实。我没有虚度那四年光阴，这要多么感谢程安庸老师。

　　就是人生的每一次举足，我亦渴望能有一束光照亮我足下的路，使我不顾盼，不延宕，让我的脚步坚信稳健，让我的心欢欣鼓舞。指正我写作中的一个错误，我疏忽时给我一个提醒，迷途中抬手给我指条路……于我而言，这都是珍贵无比的光亮。我需要这一束束光，人生短暂，生与死，两点之间，是几何里最短的距离，我们经不起任何无谓的折腾和浪费。人世的跋涉里，我需要这一束束光，凭着这一束束光，再冷的冬天，我都可以度过去，因为那是光，却也同样是人世最贴近心窝的温暖。

　　我感恩人生路上每一个给我光，照亮我前行的路的人，当每次我说出那句轻得没有分量的“谢谢”时，我知道它连我心底万分之一的感谢都未能表达出来。人生原是一条漫长的夜路，因为有那一束又一束光亮，我们才能一路光明，并且抵达光明的彼岸，我们焉能不感恩？不感激涕零？

　　一路行来，仰赖那些善良的人捧出的光，才没有走太多的弯路。人世的行程里，我亦乐意做一束光，哪怕微如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