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兴文 小青年平和群苦恋几年,本该结婚了,可是,平的父母不许,他们好痛苦,常常到我家倾诉。看他俩愁苦模样,实在令我心酸,我和妻就尽量宽慰他们。然而,他人的宽慰有时候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于是,他们四处请有媒人去劝老人,想以此谋求解决问题的途径。可这些人都被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对此,我发了一通议论。我认为是父母因他俩不尊重自己而伤透了心,去劝说无异于火上浇油,怎么能解决问题呢?要使他们让步,男方必须如此这般这般地做。他俩听我说得有理,于绝望中亦无计可施,便极认真地对我说:“如果请你去做媒,你敢吗?” “有什么不敢的?再凶的老人未必能将我吃了?大不了挨顿骂而已。”我不假思索地说。其实我也心怯,只是太可怜他们了,才有此话喷口而出。 是夜,妻埋怨我:“你憨头憨脑的,怎么做媒?”我笑笑说闲谈中的话,他俩未必当真,遂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过两日,群来,且引他老爸一起,我明白事情到了认真程度。妻用嘲弄的眼神讥笑我,看我如何充能。但君子已言,且有收回的理?于是,我只好对他们说:“去试试吧!”我知道自己与前些媒人相比,实在显得太幼稚了,既不能言善辩,又不懂人情世故,此次做媒,无非是种无望的努力罢了。 鼓足勇气,我还是来到城里敲了平的家门。开门的是个微胖的老妇人,一脸愁眉深锁的样子,我断定这就是平妈了,我便亲热地叫了声“舅娘”。她不应我,眼光对我这不速之客略有警惕,一副城里人的机敏态。我见她没有让我进屋的意思,便自个儿走了进去,她亦不拦阻。屋内里间还有两人,一个十八九岁,一个二十八九岁,大概是平的妹妹和她满姨。不等平妈询问,我便自报家门。这样,平妈才叫我坐下。 坐定后,我作一番精神上的振作,开言道:“我今天来,是受群爸的委托,一是向你们道歉,请两位老人家对群他们的不懂事和那边老人不懂理做十二分的饶恕;二是请老人家对这事作个指示,看怎么处理为好。我知道,您两位老人家都是很仁慈的,一定会宽谅他们的。”我一说完,平妈便虎起脸连珠炮似的骂起群来。看着她发怒的样子,我顿生同情心。 时光如往后倒流10年,我会为这等老人因顽固僵化而恼怒。可如今,我已为人父母了,深知盘儿养女的艰难处,还有儿女不懂事的痛心处。于是,我也一同奚落起群和平来。当然,我在骂中也挟带群的一些好处,更不忘征询解决问题的软语。如此下来,老人的火气渐渐冷却,她便对我说:“换另一个人来,我会撵他出门的。”言下之意是给我很大的面子,我想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听到房内传来笑声,该不会是在嘲笑我吧?唉,也罢。 我将此次谈话如实告诉群和他爸后,他们觉得事情有了点希望,又叫我过些日子再去。我答应。平从花垣回来对我说她妹和她姨那天是笑我憨直憨直的,人家骂群他也骂,不像做媒的样子。我为此打了退堂鼓,想请他们另换高人。大家又笑我道:“媒人哪能随便换?”也是的,这是正经事,且能当儿戏?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登上舞台充当丑角。 为了当好角色,我找来一些资料,背了好些台词,背得蛮熟的。临敲平家门时,我还正儿八经地默诵一遍。可一进门,面对两位老人我一开言便走了岔:“说实在,我从不做过这些事,叫他们另换别人,他们说不行,我只好又来打扰你们了。”两位老人起初脸色并不太好,听我这么一说,差点要笑出声来。世上的事很难预料,好事会变成坏事,坏事会变成好事。本来我那几句笨拙的话就不好,哪想倒博得两位老人欢心,且信任了我。从此,他们用苗语和我交谈,越谈越热乎,越谈事情越有眉目。到后来,事情居然让我办成了,我怎么也想不到。 在平和群的大喜日子里,我被敬为上宾。散客时,群的爸硬要送我个猪头,我感觉受之有愧,拒受,又被大伙一阵好笑,只好愧疚地接纳。 拿着猪头,大家便知道我是个媒人,且干成了许多媒婆都无法干成的一桩好事,不知情者以为我能言善辩,知我者以为我办成这事不可理喻,赞贬皆有。问及时,我笑笑了之。其实,我明白现实世界有许多人喜欢听甜言虚语,却也有人喜欢听实实在在的话。我想,平父母就是这样的老人,这样的老人值得崇敬。 此事已过去二三十年,每每回想起来依旧甜美,为人诚实的甜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