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龚洪生

　　夏日来临，那棵站立在校园围墙边的香椿树，就将它浓密的枝叶伸展开去，在操坪里投下一片浓郁的绿阴。有风来袭，树叶飘出“莎莎”乐音，如那晶莹的雨点，从空中一阵阵倾泻而下。那一刻，这显现在我眼前的寂静乡村图景，因为有了绿色和乐音的点缀，倒也多了些生动的气息。

　　这棵香椿何年栽下，我不得而知，也没有刻意去问，只是眼前的它，粗粗的躯干足够一个成年人伸出自己的双手去拥抱。这样大的香椿树在这个小镇并不罕见，罕见的是，这棵香椿的躯干足够直，若山里汉子的脾性，直率而坦然。或许是它独享这方阳光和雨露的缘故，它的根深深地钻进土里，而它的躯干，从地面一离开，便“嗖”地一下窜入半空，在距离地面四五丈高的地方，才把硕大的枝桠伸展开去，浓密树叶，足够为半亩见方的土地遮阳挡雨。放纵而富有野性，它是那般的旺盛、蓬勃、自由而率性。

　　人皆言，有树木的地方就有灵性、就有风水。批改学生作业之后，我边揉干涩的眼睛边走出办公室。立于走廊之上，抬头仰望，扑入眼帘的，就是那簇簇翩翩舞动在时空中的树叶。在我眼中，它是沉寂生活里的一个律动群体，它是一种活泼的舞蹈修饰，它是一种与纷繁复杂无关的渐修，它是写在蓝天上的诗歌，它是泼在白云上的写意……目睹枝叶浓密的香椿树，沉浸在它为我打开的新的空间里，我的心灵就如沙漠艰辛跋涉后来了一场痛快淋浴，紧绷的神经在那一刻得到彻底放松，萦绕在心间的烦闷，片刻间便荡然无存。在香椿树面前，我耳清目明；在香椿树面前，我成了它最为真实的一个听众，一个十足的宗教信徒。

　　香椿树的顶端，有两个硕大的鸟巢，各站东西两面枝桠。鸟巢周围，簇拥着浓密枝叶。我知道，那是两对喜鹊夫妻温馨的家，是它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巢穴由一些粗黑枯树枝叠成，外形质直朴拙，却有着它们家族传统的审美构建，风吹不落，雨淋不坏。大概有着临风和朝阳的区别吧，两对夫妻常常围着巢穴吵得不可开交。这样的交锋每日都进行，但只限于争吵，从不动手脚，只是把一片“唧唧喳喳”的叫声从东边树杈上带到西边，又从西边树杈之上带到东边。禽有禽言，兽有兽语，它们之间的言辞，想世间的人是无法听懂的，如同我听不懂梵语一样。不过这样的结果对于两对喜鹊夫妻而言并不重要，它们并不需要人为它们评理，它们需要的是走出人的思量，走出人的伦理道德，固执在它们脑海中的信念，或许还是自由，在它们看来，自在叫骂大胆申述的生活才最绚烂。这种现行，是我极其愿意去模仿的。

　　啄木鸟害怕聒噪，它只在树腰间修建自己的别墅。

　　那是一只通体长满绿色羽毛的啄木鸟，在头顶那绺红色羽毛的映衬之下，它显得大方而不失优雅。每有天气晴朗的日子，啄木鸟总从山脚下那片茂密的树林中蹿上来，趴上树，“噔噔噔”上跃至树木中段。如戏子登台演出，它停下，伸出脖颈，东边瞧瞧，西边望望，定住身形，抬起头，快速下啄。那“笃笃”声响，从树干之上延伸出来，在阳光中穿行，在阳光中明亮，不绝于耳。只是在那一刻，在树木碎屑纷纷下落的瞬间，阳光似乎有些颤抖。我听过密集的鼓点，浩瀚的浑厚激荡人心，但那些乐音只是人工的雕琢，这从树干之上跑来的声响，很急促，却清越，如同看见一道十分清晰的亮丽色彩，浑身上下都透着树木的香气，可以看到，可以闻到，却不能触摸到，神采和情趣，完全等同丘比特的穿心神箭。

　　别墅建成，啄木鸟由一只变成两只，它们时常在我的眼前大大方方地同进同出。想来，现实生活中的女性都善于修饰自己，懂得拿精美绝伦的花形和花色作身上的点缀，鸟儿自不会例外。那全身红白相间的啄木鸟应该就是妻子了，因为除了着装艳丽些，它还具有做妻子的温柔。遇到下雨，两只鸟停息在干枯枝桠上时，那只花色鸟总会伸出自己的喙，为旁边的绿鸟轻柔地梳理那被雨水淋湿的羽毛，直到绿色啄木鸟再次展翅离开。夕阳西下，夜幕降临，站在走廊之上，我时常看到那只绿鸟的身影，它孤零零地站在枯枝之上，发出声声啼叫。我无法洞察鸟的内心世界，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啼叫声的触角，总能很轻易地就伸进我的心田，表达出海洋一样广阔的深情。于是，那声声啼叫，轻易在我眼前幻化成人间最为深情的呼唤。这不，你看，那厚重的夜色终于在绿鸟的努力之下被撕开一道裂缝，一道靓丽的身影终于从山脚的树林里急速飞来，跃上枯树枝，欢叫一阵，疏忽间钻进树洞，只留下些人间烟火味在远离它们的街道上空流淌。

　　它们言行中的所有元素，都是透明的，都晾晒在时光中，都赤裸裸地展现在我眼前，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去为这两只鸟赞美，因为我完全被这些简单透明的元素所感动。在我看来，这是遗留在自然中的超人类著作，只是，在这被世俗烟火吞没的世界上，很少有人可以完全读懂。

　　我害怕琐屑、害怕烦恼、害怕缺少皈依的流离失所。工作之余，我时常抬头仰望这棵长在校园里茂盛高大硕直的香椿树，还有那些以树木为家生活着的禽鸟。我知道，我无法完全理解这些存在于自然中的物语，但我觉得，它们应该可以成为我阅读世间的书，一本永远需要我去透彻理解爱与恨的书。我相信，拥有它们，充满权柄和铜臭的行当就再无法左右我的心灵，浮躁和浅薄就再也不会成为我的影子。所以，站在这棵香椿树面前，我不会孤傲，也不会痛苦，我的内心应该是平静的，也是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