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健 摄 文/周玉萍 “加博,早上刷牙的时候,你想过今天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吗?” 这是几年前看过的一部美国电影里的台词。主人公加博是一位列车长,那天他和平常一样起床刷牙,搭车上班,按部就班地将他的列车驶向每天到达的终点。但是,因为车上藏匿的劫匪,那天变得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样。加博配合警察,在历经扣人心弦的智斗和武斗之后,最终控制局面,避免了车毁人亡。 影片的情节很曲折,局势也屡屡反转,颇费脑力,复杂得让我无法复述,但是却一字不差地记住了那句台词———“加博,早上刷牙的时候,你想过今天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吗?” 与其说记住了这样一句并不煽情的话,不如说是在脑海里定格了这句话出现时的场景:空旷的原野,昏黄的太阳浮在地平线上,天空被染成一片由上到下、由湛蓝到金红的色彩渐变。长长的铁路线上,两个剪影似的人物缓缓地向前走着,不紧不慢,仿佛刚刚经历的惊心动魄都随着夕阳沉没,变成幻影一场。 不知道为什么,大自然要在日暮时分,用并不纯净的空气和慵懒散射的阳光,制造这样一场盛大而华丽的落幕。每一次看日落,我都有一种无法拒绝的震撼。 大学毕业那年,我乘长途汽车回家,傍晚时分从宽阔的湘江上经过。平静的江面上,暮色并不明朗,建筑和远山笼罩在一层薄纱里,雾霾一般混沌。落日像隔着毛玻璃的灯火,有气无力地在城市上空悬着,有如美人迟暮,壮士暮年,美丽壮观,也弥散着深入骨髓的忧伤。 某年深秋,和国培班同学相约去昭山看红叶,没曾想与壮丽的昭山日落不期而遇。天空湛蓝如洗,夕阳灿烂似金,同行十余人立在昭山之巅,看奔腾的湘江从山下蜿蜒而过,落日的余晖将浩瀚的江面染成一面金光闪闪的镜子。来自三湘四水的青年才俊皆停下高谈阔论,在秋风里肃立,生出几分毛泽东诗词里“独立寒秋”的浩然之气。 平常看到的山间日落,则是另外一种景象。有时候,我和爱人在老家的几亩田地里忙完农活,带着一身泥土和疲惫,日暮时分赶回家,正好与温暖绚丽的夕阳同路。爱人开敞篷的三轮车,我搬张椅子背对车头而坐,头靠在椅子上,悠然地看着满天的彩霞和路旁的房屋向远处倒行而逝,西方的落日像调皮的孩子一样,从这个山坳溜进,再从那个山坳溜出。有时候时间晚了,天空由云蒸霞蔚慢慢变成了星斗密布,静谧安详。 地球自转,日夜更替;日出日落,循环往复,原本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情感倾向。因为日出、日落时不同的景观,和其在一天中所处的特定位置,人们常常由景生情,赋予其不同的抒情象征。 在唐诗宋词里,日暮一直是一个带着浓厚消极情绪的母题。“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写下了对白昼的无限眷恋,和对人生垂老的诸多遗憾。“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忘断人肠”……这样的诗句,字字滴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愁。即使是“长河落日圆、大漠孤烟直”“秋天万里净,日暮澄江空”之类的豪放派诗词,也掺杂着难以驱逐的寂寞———客居他乡,漂泊无依,愁;仕途不达,家道中落,愁;山河破碎,壮志难酬,愁。 稀薄的夜色,散漫的斜阳,是一种肆意蔓延、无孔不入的毒药,使人的情绪低落,让愁更愁,忧更忧。 据说,人在傍晚时分情绪低落是有科学依据的。白天,人们为了生活奔忙,进行的思维活动都带着很强的逻辑性和功利性,有意识且需要投入很强的注意力。到了傍晚,一天的工作结束,人们身心疲倦,意志松弛,意识变得模糊,情感趋于丰富,怎能不心猿意马,浮想联翩? 夕阳,也有着一种神奇的治愈功能。夕阳不同于朝阳的喷薄而出,让人心里燃起激情希望,它那行将告别世界时的温和、淡定与从容,有着朝阳无法企及的另一种美丽。观看日出的时候,你是可以呼朋引伴、欢欣雀跃的。但是日落,你却只能独自品悟。看夕阳,亦是观自己,不论你身边的人有多亲密,你都无法与其分享你内心里的触动。暮色霭霭,倦鸟归林,望着那一轮渐渐西沉的落日,望着天空宏大而协调的色彩变化,远处的山川、河流,近处的建筑、树木,一点点被抹去细节,最终只剩下一幅剪影,不论你心中有着怎样跌宕起伏的情绪,不论那天有着怎样精彩或者颓丧的往事,都会随着夕阳沉沉坠落,趋于宁静。宁静,莫不是专门针对喧嚣和浮躁所开的一剂良药? 日暮时分,遗忘忧伤。在白昼与黑夜之间,日暮留给人一个憩息的空间,自我审视,自我疗伤。但是在浮躁的社会里,我们常常没有时间抬头看天,没有时间审视自己走过的路。美丽而忧伤的日暮时分,就像渐渐远离的那些小情绪一样,渐渐地被排挤出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目不斜视地大踏步向前,从白天走到夜晚,从青年走到暮年,走向了自己并不明确的远方。等到有一天,我们再也走不动了,恨不能和小王子一样一天看48次夕阳的时候,会不会像电影里的加博那样,问问自己:年轻的时候,你想过今生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吗? 下一个日暮时分,你应该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看夕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