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哭泣的陈子昂
天籁、地籁、人籁,交汇于北国苍茫的大野。夜的海,被渲染得幽深无底。
幽州台,是一座隆起的大埙,无声地吹奏千年的寂寞,在一缕万世清寒的月光里,被四季流浪的风漂洗得朽白。诗人踽踽走来,厚重的记忆一下子爬满了这座大埙。一千零八年前,燕昭王造幽州台以招纳贤士,曾经让一个王国崛起。然而,古事随时光流走,仰头观望,已经不见了古人的身影。只有细草,一群翠绿色的魂魄,那是统率三军的乐毅的魂魄吗?在埙上,群魂寂寞地摇曳。回想他们一群,曾经为燕昭王卷起了多少滚滚的征尘。
俯瞰眼前,大唐征讨契丹,一万多将士喋血黄沙……忠诚的建议,给诗人换来的却是被贬成军曹的遭遇。一生炽烈的情感,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寒潮袭击里,再次冰凉!燕昭王一样的贤君呢,你在哪里?望流淌的时光河流,飘荡着的是一河黏稠的寂寞空濛,飘不来半片贤君的身影。
望大野,苍茫的夜色如涛,早已淹死白昼里一切人间鲜活的脸色。探长空,萧瑟的天风,是一群流浪的生命,一阵阵夭折的夭折,一阵阵生发的生发……
诗人低下头颅,万般的心事,投入夜空的母腹,宁静地着床。一弯孤洁的月,是夜色的魂,游在夜的海里,洒一空的星星泪水,在今夜,谁懂孤月的心?
满腹心事的白居易
春雨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赴春天,迅速地召集青草,在草原,满地起义,将冷峻的冬逐出天地的宫廷。空旷的原野上,草儿们竖起青绿的长戈短镞。在大地上,燃起一片绿色的火焰,复活被季节沦陷的青春,还原被野火吞噬的身影。
往事如烟,记忆不退。过往的秋天,曾经一把季节的镰刀,无情地收割了草的青春。更痛心的是那场野火,肆无忌惮地席卷草的身影,黑烟漫天哭泣……
感谢三月春雨的大军,草根昂起了魂魄,一些不死的种子在春风的号角里萌发了生命的不屈。在草原上,掀起青绿的旋律。
在古老的原野上,那一抹古道,早已被草的那如水的清香一浪又一浪地淹没。古道上那群重重叠叠的马蹄声,被草香淋湿得浮不起了身子。阳光的手赶着草,一波一浪地涌向远处的那座沧桑古城。
晴空虽好,两颗心却要分离。那条古道柔肠上,有一些情节在起承转合,彼此的瞳仁里,映出一片草原的光影,片片草叶,草书般飞动,彼此珍重的祝语,在两颗永不凋落的泪水里晶莹。
古原上的草,从此便有了满腹的心事。
夜泊枫桥的张继
天空是海,月是舟。漂泊了千年的舟,又一次泊入山坳的港口。小小的身影然后在港口的最深处走失,只留下天空一张蒙蒙的面孔。一只鸦,鸣叫出凉水般的惊慌,满空的寒意,纷纷扬扬地溅落成细细的霜。落在地上的,又成为月亮忘记携带走的月光。
江面上,有一只泊舟,是否就是天空走失的那只舟?薄薄白白的霜,已经漂白了舟的头颅,也漂白了舟中诗人的一些情绪。
一抹江岸,是舟的驿站,驻扎一片枫林,寂寞地摇曳片片红叶,摇曳团团冰凉的火。诗人左眼看着,而右眼却在江面远处漂泊。那里有三两滴渔火,那是谁的眼睛?欲醒欲眠的渔火,成为夜色不死的魂魄,在江面上无家可归地漂,牵动诗人的神思,寂寞地打捞往事,酸酸涩涩的滋味,是否就是今夜入眠的枕头?
岸上的寒山寺,一尊坐禅千古的佛,看尽人事的繁华,送走无数轮回的四季,在黑夜的深处,显一脸的凝重沧桑。
悠悠的钟声,是另一类的乌啼。突然,钟声悠悠地传来,爬进船舱,爬进诗人的心里,犹如鸟喙,在今夜,啄痛诗人漂泊的愁。
泊舟下的江水,在钟声里,却在深沉自流。水面上,有一片枫叶,被水带过来了;另一片枫叶,却又被水带离去了……
独坐敬亭山的李白
水洗的天,很蓝,蓝得深邃无底。有一些看不见的诱惑,躲在蓝色的深处,让一些欲望拼命地奔赴。一只鸟,一群鸟,早已被一些诱惑驱赶。他们上足了发条,冲着蓝天飞翔,不困的翅膀,带着不困的喧嚣,缓缓隐没在天的深处。
一朵云,一朵鼠目寸光的轻浮,闲步在空中,却被风的手一拉,在天空扭一身风情万种的媚态,也悄然走失。蔚蓝的天,再也看不见了活物。
天空空着,下面有一座打坐的敬亭山,寂寞地守着四季的轮回。然而比它更寂寞的是在此打坐的诗人,原本想看风景的诗人,在敬亭山,自己却成了一尊枯坐的石头,一座寂寞的风景,独自在心底让忧郁涨潮。
在空空的高天之下,在旷旷的大地之上,只剩下诗人和敬亭山,这两尊大小不一的石佛,互相成为对方的木鱼,各自用目光作棒槌,敲打对方,敲打出幽深无底的孤寂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