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克立镜头里的湘西》

陈庭茂主编的《湘西百年影像实录》。

张谨的纪实作品《时间切片》(1984-2024)。

2025年12月,“湘西记忆——唐克立摄影展”,唐克立(中)、陈庭茂(左)、张谨(右)三代摄影人合影留念。 杨贤清 摄

1978年,枝柳铁路通车,第一列火车进入吉首。 唐克立 摄

1973年,龙山县大安公社大湾大队,社员们正在将陡坡开垦成梯田。 陈庭茂 摄

1976年,吉首地区群众夹道欢送知青下乡。 陈庭茂 摄

1969年,龙山县洛塔公社,社员们在海拔1800多米的悬崖上,修筑接通县城的公路。 唐克立 摄

1973年,吉首大学校园一角。 唐克立 摄

1999年,保靖县酉水河,木船逆水而上,篙如弓,人如弦。 张谨 摄
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吴刚 胡承鼎 实习生 曹唯中 赵若蕃 陈晨
1
湘西的百年,是一部从“边城”走向“世界”的壮阔史诗。要读懂它,数据太冷,文字太隔。最滚烫的见证,藏在一代代摄影人那不断眨动、却始终明亮的瞳孔里。
万物皆相,而相由心生。
谁来观照?如何观照?照见何貌?
在《团结报》唐克立、陈庭茂、张谨三代摄影人的手中,湘西的真实图景,被演为赤子之心映于时代画布上的复杂生动,亦是简单心痛。
他们共同受托于一个使命:为一片在血火、尘埃与希望中涅槃的土地,撰写一部“视觉心史”。他们的镜头,穿透时代烟云,最终对准的,始终是人的面孔、土地的脉搏,与精神嬗变的微光。他们用近八十年的接力,构建了一套独特的“凝视”语法,将湘西的百年风云,锻造成一部全息志书。
2
第一代摄影人唐克立,是一位“打样狂”——职业上不近人情的“硬面孔”、专业上不容置疑的“酷霸总”、人群中冷面热心的“免费懂”。
1962年,唐克立成为团结报社第一位专职摄影记者。他的行囊重如现代全装士兵:国产海鸥相机、三脚架、如小磨盘般的闪光灯电箱,以及一箱娇贵易碎的备用灯泡。每一次闪光,都伴随着“啪”一声脆响和一颗灯泡的永久熄灭。那是他为湘西“新生”按下的昂贵注脚。胶卷由公家按卷分配,每按一次快门,都像在青铜上刻字,无法涂改,损耗计件。
但真正定义他的,不是一名文宣人的身份,而是一个近乎偏执的“程序正义”。每到一处土家苗寨,他必先卸下装备,蹲到火塘边和老乡拉家常,让彼此眼中的戒备彻底融化。他的狂,是一种庄严的朴素。在“相机是战斗武器”的时代,他执行着一套柔软而坚定的法则:必先完成人与人的对话,再启动镜头与对象的曝光。这种“火塘法则”,是唐克立在定义“观看焦距”——必须始于敬畏,然后归于真实。
因此他的作品人物,不仅仅是“典型”,更是“熟人”——他镜头里的州庆,红旗下站着热泪盈眶的苗族阿妈;他拍的劳模,动人处却具现为收工后溪边洗脚时那明显的松弛。
他的“不近人情”,体现在对“脏画面”的零容忍。他可能因一个不自然的表情、不流畅的姿态,或者一个不应缺席或不应出席的背篓,断然中止拍摄。他的“不容置疑”,源于在人们普遍不知专业为何物时,必须成为那个孤独的“标准器”。然而,同样是他,退休后对毫无基础的老年大学学员们,一遍遍地讲解光圈和快门,超级有耐性。
3
第二代摄影人陈庭茂,则是一名“收集癖”——他是“量子式”的场景必在者、“商人式”的价值守夜人、“光谱式”的技术播种机。
陈庭茂的镜头,常常对准历史纵深。那本647页的《湘西百年影像实录》,是他从民间角落、旧货市场、老人手中,抢回来的1600余张时光碎片。
他总出现在“存在”与“消逝”的临界点上:千年古镇永沉水底的最后时刻、老银匠即将放下锤子的前夜、一个庭院的拆迁消失瞬间。他的“在场”,是快门在文明态“波函数坍塌”前,强行进行的定格与抢夺。
他的战场还在暗房——现代人很难想象的那个只有微弱红光的奇怪视效空间。显影、定影,四种药水靠手感精准调配,“差一点,几天的跋涉就全废了”。他曾三次晕倒,最严重的一次,他踉跄推开门便栽倒在地,被同事发现时,手中仍紧攥着一张刚刚显影、湿漉漉的照片——那是碗米坡淹没前的最后容颜。
他更是一个精明的“文化银行家”,为观照湘西注入了历史的景深——在世人视老照片为废纸时,他以极高的“时间贴现率”,预见了它们未来的无价。他像经营资产一样经营记忆,而那本实录,就是他的资产负债表。
他的传承是“光谱式”的——每年手写百余封信指导通讯员,工整字迹如碑帖;跑遍全州八县市免费授课,如播种宇宙自视的分形孢子。
他是一座完美的桥,连接了唐克立的“样”与张谨未来的“库”,填满了湘西百年史中最易丢失的“灵肉中间层”。
4
第三代摄影人张谨,活脱脱一名倔强的“强迫症”——他是人性情境的“无耻尾随者”、嬗变时刻的“偏执蹲守者”、工具迭代的“决绝先试者”。
张谨的摄影生涯,与湘西天翻地覆的四十年完全重合。他的镜头,必须解释这场巨变。
他真的为了一张图不管不顾了:为了拍劳动者,他赖着和人家一起吃睡在工棚;为了记录非遗,他能连续数月蹲在阴森森的半废弃榨油作坊;为了捕捉时代,他可以尾随“旅拍美女”半座凤凰城,险些引发治安纠纷——幸好他的深色帽子大头靴子鼓囊背包以及让密集恐惧症绝望的满是口袋的摄影马甲,显得他像个不那么正经的“专业人士”。
在矮寨大桥工场,他不定期记录进度,等待某个悬空刷漆的工人摘下面罩对着云海点烟的瞬间——那是“人”在“神迹”中确认自身存在的哲学一刻;在边城机场,他捕捉到十八洞村民首见飞机起降时夺眶而出的泪水,那是地理鸿沟被物理击穿时,灵魂的震颤。
他有一种强烈的“从人性出发的宏大叙事的不自量力”——策划《溯源沅水》《溯源酉水》《溯源峒河》,为湘西的“人与自然互动叙事”建立坐标;筛选二十万张照片,构建“视觉基因库”,为文明样貌作“数字化备份”。
因此,他成为“工具迭代的决绝先试者”,为“观照瞳孔”装上了多种滤镜——从无人机的苍穹之眼,到高速摄影的刹那永恒;从VR建构的沉浸时空,到短视频平台流转的日常史诗。微信、抖音、视频号、小红书、标题党……一切新老技术、媒介逻辑、哲学思辨与世俗庸常,都被他拿来“一锅炊”了,只为留给未来一张清晰的、多元的、自带丰富色香味的、关于生命本相的文明真图。
5
三代人,历时八十年,照见又何止百年。
唐克立立“火塘法则”定调良心,陈庭茂办“时间银行”打捞记忆,张谨建“视觉方舟”制备星火……他们的工具,从海鸥到无人机;介质,从银盐到数据。但凝视的核心从未改变:是对土地上每一个平凡生命的深切注视,是将个体命运汇入时代江河的保真叙事,是为未来留存可达文明肌理的深切标志——他们用各自近乎“病态”的专注与痴迷,完成了一场跨越世纪的“瞳孔接力”。
他们的凝视,为一个标有神秘、名曰湘西的地方,为生命本身,照出了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