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龙霞 李明潇
在花垣县麻栗场镇的大山深处,龙江用21年,对抗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望高小学的贫瘠,另一样,是他自己不断报警的身体。
前者,他靠“化缘”和拼命去改变;后者,他靠“哪怕折寿十年”的誓言去硬扛。

“湖南好人”龙江。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杨贤清 摄
最终,他把一所只剩104名学生的凋敝村小,“扛”成了拥有286名孩子的学区最大规模学校,也把自己从“龙爸爸”扛成了“龙爷爷”。
第三个孩子
龙江的一天,是从打扫厕所开始的。
每天清晨六点,他准时起床,拿起长柄刷,俯身清洗厕所边角。
扫净之后,他便站到校门口的“候生亭”,如一棵老松,迎接每一个从山路上蹦跳而来的孩子。接着才是上课、批改作业、处理校务——“校长”这个身份,往往排在一天的最后。
“孩子们对我的称呼从‘爸爸’到‘满满’,现在都叫‘爷爷’喽。”龙江笑呵呵地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今年54岁的他,是花垣镇夯渡村人。1993年,怀揣着“做学生喜欢的老师”的朴素愿望,他走上讲台。从猫儿附中到窝勺小学,为照顾家庭,他最终选择回到望高,并于2010年成为这所村小的负责人。

1月23日,乡村教师龙江,正展示他与学生们的“时光约定”。这个红色行李箱里,封存着历届毕业生写下的理想纸条。师生共同约定,将于2037年重返校园,一起回望青春、检验梦想。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杨贤清 摄
那时的望高小学,围墙残缺,操场泥泞。教学质量常年垫底,家长们纷纷将孩子转走,全校6个班,仅剩104名学生。
“一个都不能少,一个也不能差。”面对困局,这句话成了龙江沉甸甸的承诺。
尽管家离学校步行仅15分钟,但15年来,他坚持与教师们同吃同住,以校为家;作为负责人,他带头兼任班主任,从未误过一节课。
他立下铁规:备课须备教材、备学生、备课堂;知识要“堂堂清、天天清”,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孩子。校园里响起了《弟子规》的诵读声,文化墙上贴出了优秀毕业生的笑脸。他让每个孩子写下《20年后的约定》,封存在时光箱里。
改变在琅琅书声中生根。从2014年起,学校期末稳居学区前列。2020年秋季,更有5个科目班级平均分突破90分,学生人数攀升至286人,望高小学成了全学区最偏远却规模最大的村小。
“我把自己毕生精力都投到这里了。”望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龙江轻声说道,“望高小学对我来说,就是第三个孩子。”
“拿命”换讲台
龙江的话不多,却见心肝。他说:“哪怕折寿十年,也要把望高小学的教学质量搞上去。”
老天爷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让他“梦想成真”了。
2016年腊月二十七,他突患中风,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正月初一清晨,他刚恢复意识,便用颤抖的手拨通了老校长的电话:“开学的事……安排好了吗?”
“好好养病,望高小学离不开你。”老校长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龙江心里。他硬是咬着牙,扛过了痛苦的康复训练。
正月十六,他揣着药瓶准时出现在校门口。老师们红了眼眶:他们的校长,是站着回来的。
身体的警报并未解除。医生告诉他,心脏问题必须手术才能根治。但他放不下学校,靠着药物维持,一头扎回了工作:备课、上课、辅导、家访……他比以往更拼。

望高小学的学生已放假离校,其他老师也已归家,龙江仍留守校园,正整理办公桌上的资料,以整洁面貌迎接下一批支教老师。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杨贤清 摄
皇天不负苦心人。那一学期期末,他带的班级取得了全县第三的好成绩,他也获得了“湖南省实事助学基金杰出教师”“县优秀班主任”的荣誉称号。
然而,这份成绩是以身体更深的透支为代价的。
2020年,心脏瓣膜必须置换。躺在省城医院的病床上,他反复想着:万一挺不过去,那286个孩子怎么办?望高小学的未来在哪里?
思量许久,手术前,他平静地递给主治医生一张银行卡:“如果我没能走下手术台,就把我的这些器官卖了吧,所得的钱全部打到这张卡里,用于给望高小学设立奖励基金。”
手术持续了八小时。从麻醉中挣扎醒来时,他恍惚着喃喃自语:“学校……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陪护的妻子别过脸去,泪如雨下。
医生要求静养三个月,他只歇了37天。
5月8日清晨,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准时出现在了“候生亭”:他的步履有些慢,腰身有些弯,但迎接孩子们的笑容,依然那么暖。
“化缘”校长
“大家都说,我是个‘化缘’校长。”龙江常这样自嘲。
对于他而言,“校长”二字,从来就不只是一份职务,更意味着要为这片土地“化”来希望。
学校没有围墙,操场是村民的放牛场。他转身向朋友借来铲车,趁夜色平整地面,一干就是四十多天。
钱,成了最大的难关。他厚着脸皮跑部门、找企业、求老板,一趟趟地跑,一遍遍地说。几年下来,竟为学校“化”来近30万元资金。围墙建起来了,操场硬化了,办公室添置了新桌椅。
他的“化缘”远不止于此。
为了让老师安心教学,他自掏腰包买来面包车,每天接送路远的教师,这一行动感动了全体老师,大家纷纷决定住校。

龙江与望高小学里留影。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杨贤清 摄
为了让贫困孩子不失学,他四处奔走,为二十多个困难学生找到了资助人。留守学生麻星和石清跃濒临辍学,他五次登门,最终为他们筹到了六万多元助学款。
为了把钱都用在“刀刃”上,他和妻子十多年来一直住在教学楼对面那间不足三十平米的房间。屋里除了一张床、一个书架,其余空间几乎被妻子收集的纸盒占据:“存起来,能卖点钱。”
“办好学校,既要有人,更要有心。”这句话,龙江常挂在嘴边,更刻在心里。
为此,他一次次到学区“求”老师,向湖南农业大学驻村工作队“诉”难处。如今,学校在编教师6人中已有2位“00后”的新生力量;学校也成为湖南农业大学的支教基地,连续七年都有研究生前来接力支教。
“再过几年退休了,我就安心钻研中医药,给孩子们看看小病小痛。”龙江的目光温和而笃定:“咱们这儿离卫生院远,能帮一点是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