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矮寨到涂乍
“桥”见中国
—— 湘西“桥”的时代回响

碉堡、渡口、大桥,在一道河湾里同框。 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张谨 摄
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彭宁 张谨 龙俊玉
从南向北,长潭河汇入酉水。
在流经保靖县长潭河乡涂乍村时,它又叫涂乍河,随峡谷陡峭的山势蜿蜒。
2月12日,横跨涂乍河的涂乍大桥通车试运行。大桥全长412米,主跨252米,桥面与河面高差210米。其作为枢纽控制的49公里迁夯二级公路,在春节前全线贯通。
大桥通车了,湖南省最后一处汽车人工渡口涂乍渡也完成了历史使命。
桥与渡口相距不到两公里,河道在中间绕成一道弯。拐弯处东岸的山巅上,立着一座建于明末清初的碉堡,是南方边墙最北沿关口。
于是,碉堡、渡口、大桥,在一道河湾里同框。
数百年前的封闭,四十载的等待,同今日之通达,于一片山河间,对望,回响。
“桥”见通途
涂乍村村民几乎“倾巢而出”看大桥。
村支书龙明生说,腊月里人齐,能动的人都来了。村民自发舞龙,彩龙在桥头翻滚,锣鼓声震天响。
70岁的龙子山挽着81岁的姑姑龙光姐,穿着崭新苗服来看桥。年轻的向青青刚当选村党支部副书记,邀伙伴们穿上土家族服饰来看桥。
他们的喜悦“震耳欲聋”,扑面而来。
以往过涂乍河,先沿几公里盘山路绕到河边。钢索横牵,木棒拉渡,一艘船最多载七八辆汽车,二十分钟悠悠划过河面。再盘旋而上,翻山出谷。
如今,一分钟就能驾车跨桥过河。
热闹的人群中,60岁的王明富心情最复杂。他是涂乍渡口四名船工之一。
20世纪80年代,下游白溪关水电站蓄水,峡谷变平湖。1984年,保靖修建县城至涂乍公路,受制于财力和技术,无法架桥,只能在两岸建码头,以渡代桥。
2008年起,王明富、龙闻、涂兴、宋友明四人分两组轮班,天亮开渡,天黑收工,风雨无阻。有人生病或迎亲送亲半夜要过渡,他们也随叫随到。
40多年,渡船从木船换铁船,又换成寄托村民发展乡村旅游愿望的“魔力卡铁号”。船工们晒得一般黑,手上结着同款厚茧,被河风吹出相同的风湿病。
但桥一通,渡就停了。
“走桥上过河,太快了。”王明富笑容中有不舍,“大家出行方便了,我们的使命也完成了。”
此刻回头看,留在涂乍山河间的,其实都是一套又一套为了达成“使命”的解决方案。
边墙,是数百年前的解决方案。明万历年间,为“苗防”之需,朝廷开始修筑边墙,自湘黔边界蜿蜒北上,涂乍是最北沿。碉堡扼守之处,正是水路“通酉水、下洞庭”的关口。
以墙为界,以守为策——这是边墙的使命。
渡口,是四十年前的解决方案。山河相隔,公路修到河边,被幽深河水、高悬河岸挡住去路,只能以渡代桥。这一渡,就是40余年。
以渡为桥,以等为通——这是渡口的使命。
大桥,是今天的解决方案。36.75度斜桩扎进喀斯特岩层,涂乍大桥是湖南省首例拱座斜桩基础拱桥,获8项国家实用新型专利,获湖南省质量协会科技创新成果等奖项。
这座桥被命名为“黄金大桥”,连通的49公里迁夯公路被称为“黄金绿谷大道”。
以桥为钥,以通为进——这是大桥的使命。
从“封闭”到“过渡”,再到“通途”,涂乍方寸山河间,映照着解决方案的迭代,也见证着一个民族地区被现代交通重塑,在时代潮流中稳步前行。
“桥”见先锋
桥,是写在湘西大地上的“心愿单”。
《湖南省志·交通志》载:“湘西地区,武陵山脉与雪峰山脉呈弧形复背状绵亘于境,千山万壑,群峰壁立……”
山多、山高、山险,水路曾是唯一出路。桥,就是湘西人的世代心愿。
最难的一座桥,建在吉首矮寨。
1936年,湘川公路修至矮寨大峡谷,无力架桥,只能盘山。6公里矮寨盘山路,13道急弯,26截重叠路面。没有炸药,柴火灼岩再泼水崩裂;没有压路机,人力拖着石碾夯平路面。
1937年,湘川公路全线通车,为纪念修筑矮寨盘山路牺牲的200余人,当地在矮寨坡头铸造一座筑路者铜像。1988年,吉首市人民政府重塑铜像,题写四字——开路先锋。
2012年3月,矮寨特大悬索桥通车。桥面距谷底355米,主跨1176米,创四项世界第一。矮寨大峡谷终于有了一座惊艳世界的“虹桥”。
巧的是,矮寨盘山公路上还有一座“桥”。为解急弯立体交叉之难,建设者设计了一座小桥,上下分道,被誉为“中国第一座公路立交桥”。
两座桥,相隔75年,在同一条峡谷里,共同书写湘西人作为“开路先锋”的两份答卷。
交通是中国式现代化的“开路先锋”。
党的十八大以来,作为精准扶贫首倡地的湘西州,抢抓战略机遇,逐步构筑外联内通、覆盖城乡的综合交通体系。
全州县县通高速路,乡乡通沥青路,村村通硬化路。吉首成为全国18个高速公路枢纽之一,融入渝桂黔“4小时经济圈”。
2021年12月,张吉怀高铁开通,湘西迈入“高铁时代”,长沙2小时可达。2023年8月,湘西边城机场通航,十八洞村民从家门口直飞北京。
遥远成为历史,天涯化作咫尺。
2025年8月19日至20日,全国推动“四好农村路”高质量发展现场会在湘西州召开。会议明确:农村公路发展逐步进入增量精准有序建设与存量更新提质增效并重的新阶段。
这意味着,国家交通的主战场,正在从大山大河“大通道”,转向“最后一公里”。
涂乍大桥、迁夯公路,正是这转向中的“一针一线”。
它们不在国家主骨架版图上,没有世界纪录,没有宏大叙事。它们连通4个乡镇、20余个村寨、10余万群众的日常,是保靖黄金茶出山的“产业路”,是沿线群众回家的“温暖归途”。
从矮寨大桥到涂乍大桥,从全国“动脉”到区域“支线”,湘西人建桥开路的能力在变、方法在变、工具在变,但“开路先锋”的精神始终都在,始终指向一个方向——让山河不再是阻隔。
“桥”见共富
桥连接山河两岸,更连接人心。
迁夯公路自北向南串联迁陵镇、长潭河乡、葫芦镇、吕洞山镇,与州府吉首的“茶旅路”夯吉公路顺畅衔接,将沿线茶园、苗寨、旅游景点串珠成链,是一条“茶路”“景路”“富民路”。
沿线村民对这条路,盼了太久。
2月11日,迁夯公路全线贯通前一天,吕洞山镇黄金村傍海组村民也几乎“倾巢而出”。党员带头,村民自愿出工出钱,拉通一条连接迁夯公路的通组路。
“今年春茶季,茶商进来,茶叶出去,一路畅通。”31岁的熊潇刚当选黄金村综治专干。他家就在迁夯公路边,四层新楼,一楼是茶叶加工厂,楼上是民宿。
沿迁夯公路,有很多这样的“微循环”——大大小小的路像毛细血管般延伸,有的伸向云雾深处的茶园,有的伸进腊肉飘香的村寨。
这是路的注脚,更是村民求发展的“自觉”。
他们不等、不靠、不观望,路还没通,先把连接线修好;车还没来,先把停车场平整出来。这方水土上的人,早已不是固守山河的等待者。
保靖黄金茶,曾是“养在深闺”的山间珍品。脱贫攻坚战打响以来,这片小小的叶子成为保靖最硬的“产业脊梁”。
2025年,全县茶叶种植面积达15.8万亩,综合产值23.16亿元,超10万茶农因茶受益,人均年增收1万元以上。
这片叶子,改变了茶农的命运,更与茶农结下“过命”的交情。
2022年夏,保靖遭遇旱灾。茶园地势高,茶农用水泵配合大水桶,一段一段接力抽水浇灌。白天温度高、蒸发快,他们就通宵达旦救护茶树。
如果说,脱贫是战役,那么,振兴是长跑。
助茶农翻过贫困大山的叶子,如今要陪他们跑进更好的未来——这就是“黄金大桥”“黄金绿谷大道”名字的由来。
吕洞山镇夯吉村,在迁夯公路与夯吉公路的交会处。
这两年,每到春茶季,村口会自发生长出一个“茶市”。
每天傍晚,茶商沿公路汇聚,茶农从茶园涌来。当天鲜叶当场交易,当晚流入加工环节。高峰期日均交易鲜叶近5万公斤,辐射周边近3万亩茶园。
“今年气温高,茶叶抽芽早,春茶要提前。”茶园里,茶农龙承道低头修剪茶树,“路通了,我们也都准备好了。”
他身后,就是即将鲜活忙碌起来的“茶路”与“茶市”。
武陵山脉腹地,一座大桥通车,一条公路贯通。
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这或许只是万千工程中轻轻的一笔,却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实现共同富裕,一个民族都不能少”的承诺在重重落地。
从渡口到大桥,从矮寨到涂乍,湘西的每一步跨越,都是对这个承诺掷地有声的时代回响。
“桥”见中国,共富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