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子权

　　张阿婆的儿子涛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香烟放进嘴里，偏着头微闭着眼睛，使劲地猛吸几口，又粗重地把吸进去的烟吐出来，然后脸色凝重地看着她说：“我看你还是不要去了，省城天大地宽的，你一个没文化、又从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太婆到那里肯定寸步难行，还没到芬儿的家，什么时候给人骗了，或者迷路失踪了也不知道。”

　　“不会有那么严重吧？认不了路我可以向别人打听，也可以打的士，还可以叫芬儿来接我。”张阿婆停下整理行囊的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尽量驱散弥漫在空气中那股难闻的烟草味，一脸迷茫地看着儿子。“我看你就是见识短，以为城里像农村那么纯朴？你问路，谁会告诉你？还以为你想乞讨呢。就是告诉你了，也可能是假的；你打的士，他绕个十圈八圈的，多收了你的钱，还不一定把你送到家呢；你在车站等？车站出口入口那么多，你能分得清吗？芬儿还没到，你可能早就给人骗了。”儿子涛提高了音量，把还有大半截没抽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揉碎，脸色显得很阴沉。

　　“我不清楚？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呢。我就是想看看芬儿，抱抱刚出生的小外孙。莫再讲了，我明天就走。”张阿婆倔强劲上来了，不再搭理儿子，自顾自地收拾行李，把声音弄得很响。在她的心里，感觉儿子说的话太过危言耸听了。

　　现年60多岁的张阿婆，打小生活在农村，丈夫早逝的她，含辛茹苦地把一双儿女拉扯大。如今，儿子在县城落户定居，娶妻生子，所做生意也较红火；女儿大学毕业后在省城供职，去年结婚，前不久刚生了小孩。思女心切的张阿婆，很想去省城看望女儿和刚出生的小外孙。但没文化的她，从来没出过远门，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每年农闲或年关时节，专程给儿子送来些土特产，顺便小住几日，享享天伦之乐。也仅因此，“见多识广”的儿子对她只身去省城很不放心。“一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二不要吃别人的东西，三不要接受他人的帮助，四不要搭乘的士……”见张阿婆态度坚决，儿子涛不得不把她送上驶往省城的长途汽车，一路上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并列举了好些事例，讲了许多道理。

　　张阿婆把包裹放在座位底下，用脚把包裹的边缘踩着，一只手紧紧拽着装有钱的口袋，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但没多久，她就发现车上的气氛与儿子说的截然不同，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都在欢快地交谈着，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很是热情友好。左邻右座的乘客也主动给她打招呼，问她是哪里人，到哪里去，去办什么事等等，还一会儿给她递苹果，一会儿给她送橘子什么的。慢慢的，张阿婆紧张的神经不知不觉就松弛下来了，没了戒备心，兴致勃勃地与他们天南海北地攀谈起来，还说出了自己担心被骗、担心找不到女儿的忧虑。

　　“嗨，大娘，我说呀，您儿子也太多心了，这年月，还是好人多。”一个与张阿婆并排而坐、年龄在30岁左右的男青年，听了她的话，不由笑了起来，“您放心，长沙我非常熟悉，到时我帮您拿行李，给您女儿打电话，等她接到您后我再走，或者干脆把您送到您女儿家里，怎么样？”男青年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来给张阿婆看。“谢谢小伙子，我相信你说的话，现在太平盛世，老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哪还有那么多坏人呢。”张阿婆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情格外舒畅。

　　到了省城，男青年主动热情地帮着张阿婆拿行李、打电话，还请她吃了碗米粉，仔细介绍长沙购物、游玩、小吃等好去处以及注意事项，直等到她女儿来后才走。张阿婆也把儿子所说的话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和男青年有说有笑，俨然一对母子。

　　听张阿婆说起她进省城的那段经历，我不由想起明代陈眉公《小窗幽记》里的一句话：身上无病，心上无事，春鸟便是笙歌。其实，世界在每个人心中，如果你心胸宽广、心底澄明，心存善良、心怀博爱，你将会远离阴霾，视界敞亮，心情欣然愉悦，生活美满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