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卫华

　　背篓是乡村一道流动的民族风俗画。

　　背篓，又叫背笼、背头，是乡村人家在生产、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日常用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乡村是背篓的世界，也是背篓背出来的世界。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乡下人与竹子结下了不解之缘。在乡下，每户人家都要在屋边栽几蓬竹子。青翠欲滴的竹子，除了美化环境和居室外，还有一个用途，那就是为了编织许多生产、生活用具，背篓就是其中之一。

　　有的人家自己会编织，有的人家自己不会编织，于是就请人编织，这会编织的人在乡下叫做“篾匠”，属于乡村手艺人。在农闲的时候，乡下人就地取材，在屋边的竹林里砍几根笔直粗壮结实的竹子，然后用背厚刃锐的篾刀砍成竹片，然后破成篾条，放在吊脚楼上阴干。篾条又分两种，一种是青篾条，一种是黄篾条。于是，选一个好天气，从吊脚楼上搬下篾条，坐在院子里，开始编织背篓。编织背篓时，那柔软的篾条在篾匠的怀里舞来舞去，如一条条细龙；那柔软的篾条在篾匠的指间跳来跳去，如一根根丝线。几烟袋功夫，背篓就编织成了；然后刷一遍桐油，将它放在搂板上，用烟熏一段时间。

　　乡村的背篓，编织工艺、名称、式样、功能、用途各不相同；什么场合、什么样的人该背什么样的背篓也有一定的讲究。

　　在乡村，最常用的是柴背篓。柴背篓，顾名思义，就是专供打柴等做粗重农活的时候用的，是乡下人上山砍柴禾、扯猪草，下田背稻谷用的。这种背篓，篾条粗且厚，肚大，经得起摔打，用过三五年不成问题。在乡村人家，凡是有劳动力的成员，是每人必备一个的。每到收割季节，乡下人背着一背背的稻谷，行走在夕阳沐浴的山路上，是一道美丽的风景。还有一种虽不常用，但又不可或缺的背篓，这就是扎背篓。扎背篓腰细，口径特大、呈喇叭形，底部为圆形，高过头顶，像倒立的葫芦，背得多。播种时，用来背种子，背肥料；秋收时用来背包谷、黄豆、花生、红苕等；寒露前后，还可以用来摘油茶籽，捡桐油籽等。农人殷实的生活，就是用背篓背出来的。

　　乡下人进城赶集、走亲访友用的背篓叫细背篓，也叫密背篓。编织这种背篓时，篾条破得很细腻，刮得很光滑，编织成后篾条之间很密实，扎实牢固，美观大方，有波纹式水平状的图案，且图案别致，花纹精妙，简直是一件工艺品。由于男女老少都可以使用，因而这种背篓是使用率最高的。每逢赶集时，乡下人结伴而来，结伴而归，路上和场上便成了背篓的世界，来的时候背着的是乡下土特产品，回的时候背的是糖果、衣帽，还有彩电、音响。走亲时，背着细背篓，里面虽然装的是酒肉、糖果、糍粑，其实盛的是喜庆的甜蜜；如果是未婚的男子，过节时走未来的丈母娘家，猪腿还要用红纸包着，并伸出背篓口，走在山路上，连鸟雀都要从窝里探出头来，看他的笑脸，听他的心跳。

　　乡村还有一种儿背篓，又叫“娘背篓”，顾名思义就是娘家送的背篓，一根根拇指大小的竹竿削得溜光，呈四方扎起，是妇女专门背小孩用的。乡下的女人生小孩坐月后，娘家人来送鸡米，最惹人注目的就是那儿背篓，它是血缘的传承，是亲情的流淌。“小背篓，圆溜溜”，宋祖英的那首《小背篓》，唱的就是这种背篓。这种背篓成长筒形，腰小口大，专用来背孩子。乡下人的童年就是母亲用背篓背大的，母亲背着背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背着童年的娇嫩，背着母亲的爱怜，还有母亲的希望。

　　有一种背篓是乡下姑娘随身装饰品，这种背篓叫花背篓。这是背篓家族中最小巧、最精美的一个成员。其工艺要求很高，用材也极讲究，须用稀有的金竹为材料，最细的篾条有缝衣的线那样细。在背篓腰部用深色的篾条织有数百个呈六边形的网眼，在整个背篓金黄色的衬托下，这一片花眼眼图案便显得十分俏丽。这种花背篓是专供姑娘用的，不能背重物，实际上只是一种随身饰品，并不能盛多少东西。在乡村，常能看到一些姑娘背着花背篓，扭着腰肢，哼着情歌走村串寨，惹得那些年轻后生眼花缭乱，心旌摇荡。

　　乡村的背篓林林总总，琳琅满目，用途广泛，同是一个背篓，看戏时它是一张凳子，赶集卖山货时它就是一处摊子；走亲访友时，它是一块招牌。因而，背篓在乡下人的眼中地位很高，它是农人勤劳的象征，它是家业兴隆的表现。不用的时候，农人就将它洗刷得干干净净，并高高地悬挂在壁板上，过一段时间还要打扫上面的灰尘；用过一年后，还要用桐油刷一道，以便保持背篓旺盛的生命力。

　　有多少背篓在乡村里流动！一首山歌唱道：“砍竹新编竹背篓，百斤重负力难休；好教两臂归圈套，一杵斜阳过岭头。”背篓，演绎出乡村无数精彩的故事；背篓，承载着乡下人全部的梦想和现实。在乡下，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会有背篓。背篓，它背着乡下人的辛酸与苦楚、也背着欢乐与丰收，背了多少代、多少年，却依然在步履艰难地行走。背篓，它不仅仅是一只背在背上的竹篓，更是一道风景、一种文化，蕴含着千百年来生活的智慧。

　　乡村的背篓，是一座大山的重量，是一个家园的全部，是生命无有穷尽的内涵，是乡村与自然的一个解不开的纽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