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翔

　　私奔，通常情况下跟男人或者女人有关，比如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连理之缘的私奔，就是私奔典例。但是，于我而言，私奔跟有形的男人女人无染，跟无形女子有关。

　　阴雨绵绵的天气里，适宜私奔。

　　这时候人的情绪好像是蛛丝做的，细细的，长长的，且有着蛛丝的一样的黏性，随便往哪个地方一放，便黏住了一些事物，随之纠缠不清。

　　这时候的私奔，那个她是不带的。婚后女人的烟火气太重，一开口就是油盐酱醋；婚后的女人世俗气太烈，家长里短。她的话语繁杂而浓烈，熏得你睁不开眼睛。一早我就高声大气地说：“小妻，我今天在家……”那个她，信以为真。待她一出门，便寻了水瓶，将家庭中繁琐的喧嚣、工作中繁杂的人事，统统地丢在身后，敞开胸怀，轻拥冷静，轻拥这无形的女子，私奔而去。

　　私奔的目的地在小镇的河东，那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两爿老屋，黝黑的木房子，柱子满身有绒蚁蜂的孔洞。走进某一处雕着窗花的四合院老宅，灰蒙蒙的光从四方方的天井散下来，宅内阴凉，潮湿，静寂。檐口那雨滴儿，迟迟缓缓地长大，长大，就在你眼神发蒙的当儿，那雨滴就“嗒”的一声碎在屋檐下的石板上，你的思绪忽地一起。很久又“嗒”的一声，你的思绪又一伏。在这一起一伏中，你就穿越宽阔的时间和空间。想这么一座老宅院，曾经儿孙喧哗，曾经生活富足，人世的繁华一度兴盛着。如今，却只剩下一位留守的银发老者，只剩下老宅里一缸寂寞睡莲。那睡莲一季又一季地独自死去，又一季又一季地独自活来。老者的儿女们都去了远方：或居于某城，或打工于某市，只有满宅的寂寞还没有远走他乡。对于这些物事，我不去拍照，照了就占有了，占有了常常不再去细看了，不再去品味了，不再去牵挂了。好像女人，未结婚的恋人远比妻子要牵挂得多。所以常常牵挂着清静老宅，脚步也就濒临这一方静寂。在古宅里，我一次又一次地来，静静地看着老宅的兴兴败败，便也渐渐地彻悟到人世喧闹的真正意义。

　　带着冷静之女私奔，不仅可以去冷僻处，也可以去热闹处。

　　依旧是绵绵雨天，小镇的街很热闹。坐在街的某一小吃店里，拥抱着冷静，向店主讨一杯细茶，寂寂坐定，看街头上许多走动的妖艳女子，挎着小包，抹着口红，如何嗑瓜子一样吐出五彩斑斓的词语，然后就揣测这些女子胸中的文墨，哪一位是中专生，哪一位是大学生。揣测这些女子的笑声哪一句是掩饰，哪一句是夸张，哪一句是真性情；也看背着背笼的老妇人，通过他们的灿烂眼神，看她们儿女的生活状况；也看某一位奸诈的屠夫，如何一边缺斤少两地操作，一边高声大气地说“旺秤了，再给你加一点。”然后轻轻呷些许的茶水入喉，便有甜味的涟漪和苦味的波纹，在身体里，在内心深处，各自漾动而去。在寂寂中看多了俗世喧闹，看多了俗世的面孔，也渐渐明白了生活的本真，沉淀于内心深处的迷蒙和纠结，渐渐释然。

　　除了同冷静之女私奔之外，最重要的还有同自己的嗜好一同私奔而去。

　　每一个人的嗜好，都是自己养在内心深处的无形红颜。只要时机成熟，她总会陪着你的心，私奔一程。

　　人在庸常的日子里，心神要承受太多的尘世聒噪，日子久了，难免要生出些许的疲倦来。为此，我常常选择大雨喧哗的空闲日子，敞开着窗子，在桌面上将宣纸打开，抹平，拿起画笔，一笔一笔地涂抹国画，涂抹心中的纯净的世界。或迷蒙，或清新，或繁复，或至简。有时画三五片兰草，三长两短地运笔，笔笔都是湿漉漉的清高；有时画三五块枯石，几笔皴擦，每一块枯石都有烟火之外的孤野；有时画一片云水，缠缠绵绵，却又苍苍茫茫；有时画爬行在秋水边的一只螃蟹，热情而横行霸道地对愁绪满脑的芦苇，说要不要帮它忙，将它的烦恼一股脑儿地剪断……涂抹着画，涂抹着自己游走的心境。尽管窗外的雨声聒噪不堪，尽管妻子的唠叨声时起时伏，只要雨声不淋湿画幅，只要妻子的手指不抠破桌面上的这一方浓浓淡淡的黑白世界，私奔的我，是痴醉的，常常回不到现实中来。只觉得心空一马平川，心跳声就是马蹄声，在这宽阔空间里得得地响。当妻子的脸凑近我的鼻梁，用一对眼睛盯着我的眼睛看的时候，私奔的心才回心转意到妻子身上。日子久了，忽然就发现养在内心深处的红颜，实际就是自己的灵魂影子，同其私奔，忽而就发现了本真的自己。

　　当然，也可以在深寂的夜晚里私奔而去。

　　为父为母后，儿女是心头萦绕的藤蔓，缠得你呼吸急促；父母是肩头的褡裢，垂吊得你身心晃荡。身心疲倦时，真想卸下担子，歇一会儿，哪怕一会儿，让身心透透新鲜空气。虽然白昼不行，但时间总是有的。我在将儿女与父母安顿睡下后，常常将台灯用报纸挡去一半光芒，拥着书本私奔而去，整个寂夜也就是我的了。这时候所有的纠缠、负累都卸下了，心魂抽身而去，迈入书本里。细细地品味“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沧海桑田的人事；久久地思索“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偈语中那微妙的禅机；屡屡地反思林黛玉在《葬花吟》中哭吟的“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孤傲；苦苦地咀嚼沈从文《边城》中的翠翠的命运……跟着书本私奔，跟着爱好私奔，渐渐发现自己尽管已经中年，那一颗心却依旧未老，依旧关注着这个世界，在同这个世界共呼吸。

　　私奔，是一种主动离开繁琐和庸常，是一份情绪。这份勃勃的情绪，好像出墙的红杏，从高高墙头使劲儿地偷偷探出头颅，用一朵儿两朵儿的碎碎的杏花，用它们做眼睛，便看到了墙外那万紫千红的艳，看到了那墙外人世中的风风雨雨，也看到了本真的自己，被繁琐和庸常压累的心儿，便被悄无声息地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