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白 果

　　在整理影集时，我发现了一张10多年前拍摄的老照片。照片是在永顺县城猛洞河段的沙滩上拍摄的，它像一坛陈年的老酒，勾起我和湘西籍著名作家沈从文一次亲密接触的往事来。

　　1994年秋，我刚刚调到新单位上班，就接到一项特殊的使命：我被邀请在一部纪录文学大师沈从文的电影里面，扮演青年从军的沈从文的战友。拍摄的过程愉悦而琐碎，虽然只是那么短短的一两天时间，却让我过足了一把戏瘾，并因此跟我敬重的文学大师沈从文有了一次亲密的接触。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湘西泸溪籍导演邓亚平先生风尘仆仆地来到我们单位，要挑选3名青年人和一群小孩子，在他执导的一部纪录片里扮演沈从文青年从军时期的战友和儿时的伙伴。不知怎么的，我和另外两位同事以及几名俊俏的学生竟被相中了。

　　次日，我们准备停当，轻车简从，来到绕城而过的猛洞河的银色沙滩上。面对清波粼粼的碧水，拍摄了一组青年军人沈从文与3位朝夕相处的战友一道闲暇畅游，倾诉理想抱负，其乐融融的镜头画面。记得我们当时是一面倾心地交谈着，一面还用光滑可鉴的猛洞河石子打着水漂，激起一片片美丽的水花。临了，我拿出随身携带的相机，请随行的司机帮忙，拍摄了一张纪念照。照片上，我和另外两位同事身着戎装，腰扎皮带，脚穿草鞋，与一身戎装、头戴军帽、气宇轩昂的沈从文，昂首挺立，肩并着肩，身后是导演邓亚平先生和摄像师在收拾着行李，隔河远处依稀可辨游泳的人群。

　　1902年12月28日，文学大师沈从文出生在风景如画的凤凰县城的一个苗族家庭，那里也有一条绕城而过的美丽的沱江。沈从文从小就在清幽幽的沱江里游泳、嬉戏、玩耍。直到1917年秋，15岁的沈从文高小毕业，因家道中落，失去继续读书的机会，才告别沱江，开始了充满传奇色彩的军队生活。从此，沈从文便辗转沅水流域的集镇码头，长达6年之久，与水结下了不解之缘。直至1923年夏天，21岁的沈从文在陈渠珍所办的报馆担任校对，接触了许多新文学书刊，并产生了到新文化运动产生的中心———北京读书的想法。同年8月，沈从文从保靖出发，经过19天的长途旅行到达北京，进入了一生“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关于这一段痛并快乐着的军旅生活，一部《从文自传》里有详细的记载。

　　第二组镜头拍摄的是沈从文的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私塾生活，拍摄地点在永顺县灵溪镇第一完全小学一间不大不小的木板房里。一位手执教鞭的老先生，检查一群莺莺燕燕的学童们背诵诗书。

　　哈，看看背书轮到最小的福生来了，大家都高兴。

　　虽说师母已在灶房烧了夜火，然而太阳还刚转黄色，爬到院中那木屏风头上不动，这可证明无论如何，放学后，还有两个时辰以上足供傩傩他们玩耍。

　　“呀，呀，呀，呀，昔———昔———”

　　“昔孟———”

　　“昔孟———呀，呀，呀，呀，昔孟———呀，呀，……”

　　“昔孟母！”先生拈了一下福生耳朵，生着照例对于这几个不能背书的孩子应有的那种气。

　　求放学的心思，先生当然不及学生那么来得诚恳而热烈。然而他自己似乎也有一点儿发急，因背夜书还不到第二个时，师母就已进来向先生讨过烧火的纸煤子了。

　　“昔孟母，择———呀，呀，呀，择，择邻……”

　　“择邻处！”这声音是这样的严重：一个两个正预备夹书包离开这牢狱的小孩，给那最后一个“处”字，都震得屁股重贴上板凳！

　　这些情节，在1925年6月29日出版的《语丝》第三十三期的沈从文的短篇小说《福生》里都有具体生动的描述。

　　最后一组镜头拍摄的是沈从文病了，躺在一间屋子里，我和另外两位战友前去探视，地点也是在灵溪镇第一完全小学教师宿舍区里。至于现场说了些什么，又有哪些动作表现，好像不大记得了，只记得沈从文病得似乎不轻。

　　沈从文6岁时，与小他4岁的弟弟同时出了疹子。时值炎夏天气，日夜皆在吓人的高热中受苦，又不能躺下睡觉，一躺下就咳嗽发喘，又不要人抱，被抱时全身难受。两人皆用竹簟卷好，同春卷一样，竖立在屋中阴凉处。家中人当时已为他们预备了两具小小棺木搁在廊下。十分幸运的是，两人到后来居然全好了。弟弟病后，家中特别为他请了一个健壮的苗族妇人照料，由于方法得当，弟弟便壮大异常，后来成为孔武有力的将军。沈从文却因此一病，完全改了样子，从此不再与肥胖为缘，成了个小猴儿精了，以至于后来常常闹病，成为一介文弱书生，就是后来成了著名的作家，身体也没有再壮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