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浪  摄

　　文/向子权

　　那年，病魔缠身的外婆艰难地熬过寒冬，在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一个午后离开了人世。尽管外婆消瘦得形容枯槁，却依然面带笑容，就像未曾有过病痛折磨一样，很平静地离去，如同安详地熟睡了。

　　记忆中，外婆是个精明能干，勤劳节俭，朴实善良，乐观豁达的人。她成天一副乐呵呵、笑眯眯的样子，好似从来就没有烦恼、忧伤和苦痛，一直过着安逸幸福的生活。外婆天生语言障碍，说话含混不清，交流沟通困难，但她毫无自卑感，与人交谈时，脸上总是洋溢着微笑，吃力地应答着，双手做着各种辅助性夸张的动作，力求通过自己丰富的肢体语言让人明白她所表达的意思。

　　读小学的时候，母亲把我送到外婆家，在那村里学校念书，生活起居全由外婆照料。那时候，年少不懂事的我贪玩好动，调皮捣蛋，时常惹是生非。三天两头，老有大人或同龄伙伴上门兴师问罪。每次，外婆都是满脸堆笑地点头哈腰，连声道歉，并当着他人的面一边数落我的不是，一边用手拍打我的屁股，发出“啪啪”的响声，看起来打得很重。其实，外婆的手掌全都拍打在裤子上，没有触及肌肤。事后，外婆便会收敛起和蔼可亲的笑容，用她那特有的含混不清的话，对我进行一番严厉的说教，双手辅助性动作更显夸张。

　　每天清晨，外婆把书包挂在我的肩上，用手摸摸我的头，再做出一个鼓劲加油的动作，然后站在家门口目送我踏上去学校的路，面容精神饱满并微笑着。夕阳西下，外婆披着一抹霞光，静默地站在家门口那棵苍翠的古松柏树下，等待我放学归来。古松柏遒劲的枝干、皴裂的外皮，就像外婆弯曲的背脊和满脸的皱纹。一见我的身影，外婆老远就开始挥手示意，亲切召唤。斜阳、余晖，柔和款款，古树、老人，温情脉脉，绘成一幅异常祥和温馨的画面，至今还烙刻在我的心灵最深处，是那样清晰，那样醉美。

　　外婆没有念过书，不懂识文断字，但非常重视教育，对我的学习要求非常严格。每天放学回家，她都会认真检查我的作业，通过作业本上的“红勾”、“红叉”、“红五星”来判断我在学校的表现。我总能看到外婆微笑地竖起大拇指，显出激动兴奋的样子，以此证明我的表现的确很棒。夜晚，油灯下，外婆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督促我看书习作。事实上，外婆不能给我学习上任何辅导，但有她的陪伴，我不敢有丝毫懈怠，心里也分外感到踏实和温暖。学习完后，外婆常会给我讲各种民间故事，或者听我讲述一天里学校的所见所闻。每当此时，外婆的神情是那样专注，微笑一直挂在脸上。

　　读完小学，我离开了外婆，一直在外求学，除了在寒暑假专程去看望她外，很少再见到外婆了，而我总是怀念与外婆朝夕相处的日子，那情景常在梦里重现。每次见到外婆，外婆都会显得异常高兴，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一条缝，对我前后左右上下仔细反复地打量，比划着手势说：“长高了，壮实了。”然后，照例忙着为我张罗丰盛可口的饭菜。但我分明感觉到外婆日渐苍老了，行动越发迟缓了。

　　大学毕业那年夏天，我去看望外婆，外婆已是病入膏肓，走路极为费力，但她依然是笑容满面，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问这问那。临行前，外婆执意要给我几百元钱，说是她也许坚持不到我结婚的那一天了，算是提前送了贺礼———尽管她非常想参加我的婚礼。外婆的心意令人心酸，想不到即将终老的她对我还是如此惦念牵挂……我转身离开，泪雨潸然。

　　外婆终究没有等到我的婚礼，就在第二年春暖花开的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走完了自己的生命历程。她是面带笑容平静离开的，如同安详地熟睡了。

　　时光流逝，物是人非，人都会终将老去，但笑可以长留心间。外婆那自然、淡定、欢快、亲切、豁达、真诚，充满爱的微笑，永远荡漾在我的心里，时时给我以鼓励和希望，让我学会用微笑面对世间的纷繁，在喧嚣的世界里保持心的宁静与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