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向民志

　　在我的家乡，很忌讳春天上茅厕听到阳雀开嗓了，若是听着了，就被视为不吉利，须讨七个早晨的饭，而且每天早晨限讨七户人家，方可化去凶险，否则，将有大难临头、丢了性命之厄……

　　小时候，我就见识过这样的情景。

　　一个阴雨天的早晨，村头的富旺大哥，头戴一顶破斗篷，全身补丁，趿双草鞋，冷不防地站在了我家门槛，咧着嘴，一脸尴尬地笑，对正为我们兄弟几个盛饭的娘说：“满娘，讨点饭吃口罗。”贤惠的娘还以为两口子闹别扭，就开他玩笑：“是不是惹莲菊（富旺大嫂名）生气了，不给早饭吃了？”富旺大哥不好意思地说：“别提了，撞了晦气了，大清早跑去屙屎，刚蹲下去，比贵亥（苗语称阳雀为比贵亥或者是贵贵阳）就亮嗓了，你说，这不是找霉了吗？”娘顿时明白，不再拿他乐子，用锅铲铲了坨饭，富旺大哥伸出手板接着，一口一口咀嚼起来，转身往下家去了。

　　满叔，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年近五十，络腮胡子，为了农活方便，从寨中搬至河对岸居住，受他的影响，寨子有好几户人家也移居在他家的周围，成了三十来口人的小村落。那天大雾弥漫，太阳迟现，他提个箪篓，里面盛有一些饭，恰遇我爹在，招呼进屋，不仅送了一碗饭，还留他一起围桌吃。爹那时在村里头为供销社经营代销店，酒方便，就给他舀了二两白干，很少说话的满叔见酒话多，没开口问就自个儿抖出了子午寅卯；清明前的一天早晨，满叔刚撂下碗筷，就觉得肚子里不正常，急急忙忙卷了筒旱烟，慌不择路地跑去茅厕，阳雀恰好开嗓，清脆的一声“比贵亥”如雷贯耳，惊得他傻了，他大骂倒霉，出了茅厕，家也不回，径直朝别家讨饭去了。好在寨子里的人都明白事理，吃过的，则从碗柜里把剩的一碗半钵取出一坨，没吃过的也不口罗唆，从鼎罐里铲。到我家时已经是第四个早晨了，他说丢人现眼了。

　　但也有不怕死的，狗胜就是一例，三十多岁，长得武武敦敦，他是寨子里的大胆王，天不怕地不怕，甭说迷信了，就是最邪乎的事情他也敢对着干。

　　山里有处弯坳坡，经常闹鬼怪，是一个极为恐怖的地方，许多路过者，不是丢了魂就是落了魄。他不相信有鬼怪，非要弄个清楚。于是，在一个月黑头，狗胜拿着手电筒，叫上一个见证人，远远地望着，只见他的电筒一闪一闪地走近了那个地方，约摸半个时辰，他无惊无险地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条大菜花蛇，说是那菜花蛇盘在一棵油茶树上，一旦有人从下面经过，就会发出“呼呼”的骇人声。他是找了良久才发现的。

　　说来也怪，自打狗胜拿下那条菜花蛇后，那个地方真的干净了，没再听说有人着惊骇了。就是这样的一种人，却因了上茅厕听到阳雀开嗓而丧命，这不知是巧合，还是果真应了验？

　　那时候，我正念小学，只晓得他命绝于车祸，后来听人家茶余饭后谈起，才知道与阳雀开嗓有关联。那年清明，狗胜准备好了挂亲的东西，出门前去方便，比贵亥清清楚楚地从远山传来，他若无其事地把经过当着笑话讲给大家听，大家为他捏了一把汗，纷纷劝他信一回，去讨七个早晨的饭。狗胜自信得很，不认为有那么玄乎，这样疑心的事他从不去做，笑笑了事。三月后的一天，狗胜骑单车去赶场，与一辆解放牌汽车迎面相撞，被抛出老远，大家很快将他的死归于屙屎听到阳雀叫上面去了。

　　幸好，我每年早早就听到阳雀叫了，今年也不例外。清明后的第二日傍晚，正在家门口洗漱的我意外听到了阳雀那美丽的歌声，像天籁，从对门山上传来，我兴奋之极，顾不得文雅，冲着正在屋子里头歇息的父亲大声叫唤，父亲一把拽过手杖，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张着耳朵聆听，怎奈父亲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耳朵背，是再也听不着阳雀那动情的啼叫了，父亲有些失望，自言自语地说：“人老了，耳朵不灵了，什么鸟雀声都闻不见了。”坪场上已站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是听到了我的喊声一齐走出来听的，年轻人轻松地听到了，老人呢，和父亲一个样，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听年轻人讲述阳雀开嗓的具体方位。

　　不几天，一声声“比贵亥，比贵亥”传遍了田间地头，山头坡岭。春天到了，草青了，树绿了，花含苞了，耕作的山民们也忙碌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