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山，尽是山，山里有山，山外有山，山上有山，山下还有山，重重叠叠，连绵起伏。这里没有平原，没有沙漠，没有飓风，没有海啸，只有坐上火车，翻山越岭，“咣当咣当”摇晃上大半天，这山里的人才能带着一身浓郁的乡土味道，走出这充满神秘韵味的群山峡谷。

　　水，清莹莹，像是藏匿山间的温柔，烟雨朦胧中，滋润得高山峻岭青翠葱茏风姿绰约，令人忍不住猜想：那峡谷深涧里，究竟收藏有多少美丽的神话与传说。沟沟壑壑里汩汩漱流的山泉，似大山的血脉，弯弯绕绕的依着山涧，在黛石细沙上，划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心平气和地欢唱着生命的乐章，脾气来了，又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热血贲张，倔犟勇鸷地朝山崖绝壁狂奔而去，似九天银河，倾情一泄，飞珠溅玉，好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铮铮铁骨，过后又是一身的温柔和清静，率性、豪放而又清亮。

　　这绿水青山里散落的一个个清纯的村寨、一户户古朴的吊脚楼板屋，是多少年前就形成了的？翻了翻地方志，那渊源也说不清、道不明，倒是写满了令人“沉醉不知归路”的山水故事。有人考证说，湘西的民族是蚩尤的后代，但思想能够到达的地方，并不一定就是其渊源的所在。从三皇五帝开始，无论是诸侯争霸的春秋时期，还是藩镇割据的五代十国，人们都喜欢把这里看着是边鄙蛮荒之地，封建统治者常把这里作为囚犯贬罚之人流放的去处。战国时代贵族出身的楚大夫屈原，就因冲撞权贵而被顷襄王放逐到此，涉江而来，忧思孤愤，无助无望，但沿途所见所闻，特别是湘西这方秀美的山水、率直的民族、纯朴的民风、奇异的风俗令他激动不已，随手可掇的香草山花，唱酬祭祀的傩神山鬼，都成为这位伟大的楚国诗人孤寂飘零的慰藉和文学创作的源泉。

　　湘西山民祖辈繁衍生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薪火相传，偏安一隅，在他们心里，这大山便是他们生活的中心。但这并不证明湘西是封闭自锁不能兼容的领地，她从来都不拒绝任何一个民族的迁徙而居和外来文化的相交相融。酉水河畔的桨声、盘瓠辛女的传说、里耶秦简的记载、溪州铜柱的文字、土司王朝的辉煌、边墙雉堞的斑驳、湘西“竿军”的剽悍……都佐证着这里曾经硝烟弥漫烽火连天的喧嚣、历史文化的厚重和湘西人大山般宽厚包容的胸怀。而今循着一条条驿栈古道，我们依然能触摸到那遗存在土家苗寨里秦砖汉瓦的蛛丝马迹。

　　高山自然有好水，从深山密林岩石间的罅隙里，取一锅甘洌的山泉，和着柴火噼剥的跳跃喜悦，煨上一壶细茶嫩芽，看那嫩绿的叶片躺在茶碗的安谧，回味唇齿间曼妙、淡雅的味道，常让人透过那碗口袅娜的几丝白雾，就会联想到高山上云蒸霞蔚的茶树叶芽儿去了。

　　推开雕花木格的窗子，阳光便把窗外的清朗世界抑扬顿挫的送进屋内，那如黛的山、清亮的水、遮掩在葱郁的树木中的青砖灰瓦和鸡飞狗跳、牛哞羊叫的寨子上空袅袅的炊烟一缕一缕将夕阳抹去的风景，不顾眼睛的忙碌，争先恐后涌入眼帘。这里四季分明，分明得像山里人耿直透亮的性格。眯缝着有些倦意的眼皮，咀嚼着有些苦涩的茶叶，坐拥青山，耳闻鸟语，思想天马行空，那过往的秋月春风，一次一次张着灵动的翅膀，在我的心灵里飞进飞出，演奏着轻盈而美妙的音乐。

　　春天，这里是最美的，南风熏熏，杨柳依依，烟霞浣翠，鸟语花香。勤劳的山民赶着春时，把傍山的一垄垄成片的水田，和山旮旯岩窠里开垦出来的巴掌块大的“雷公田”，都梳理得油光水亮、青葱一片了。触目这青山绿水，一双双聪慧的眼里，似有无限的心事。从山间小道经过，轻飔微微的吹拂着，神奇的花草便会拂满一身，即使走去很远很远，鼻息仍然留有她们的余香。和煦的阳光常常爬满窗棂，带着袭人的花香悄悄溜上被褥，把棉被晒得松软温热。空气润润的，梦都做得十分的暖和，十分的满足，带着笑靥的脸上写满了温暖和香甜。

　　夏日，山林是消暑的佳处，身上印着树叶斑斓的阳光，听着蝉虫的鸣唱，望着耕耘的有条有理的田园风光，呼吸着天然氧吧清爽的气息，那山花野草和金黄的稻穗散发出的可爱的香气，掺和着太阳的味道，能把人熏得昏昏欲睡，眼皮打不起精神来。恋人般在青山间缠绕的溪流，那清，那纯，那凉，那甜，注解着山里人的温婉与幸福，将身心泡在充沛澄澈的溪泉中，慢慢洗濯，能把一天的疲乏洗得干干净净。

　　秋风的水袖把淅淅沥沥的雨点忽悠的长长的、细细的、柔柔的，掉在翻飞的落叶上，夹着木叶声声，把“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把田地里的庄稼擦洗得硕果累累金碧辉煌，把山和水和人都笼罩在迷迷蒙蒙、缥缥缈缈的轻烟薄雾里。噼噼剥剥的篝火，点燃了山里人丰收喜悦的激情，打溜子、唱山歌、摆手舞、荡秋千、上刀梯、踩火犁……在激荡山谷的鼓角唢呐声里，酬神敬祖，为自己一年的付出与收获而欣慰而欢庆而祈祷。

　　冬季，是农事闲憩的时候，肥沃的田地开始心满意足地酣眠，休养生息，为来年的忙碌攒足精神。山里人却没有闲工夫，趁着这个时节，选个好日子，便谈婚论嫁、迎来送往、起屋请客、祈神祭祖的忙进忙出起来。这习俗也不晓得是从哪辈人弄起的，本是庆贺欢乐的出嫁，却被这山里人一泣一诉的，哭得难分难解，肝肠寸断，哀怨动人。寒冷是一点一点地累积，瑞雪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纤纤细细的落进人们的梦乡。它来得从容不迫，不急不躁，去得却慌慌张张，神色匆匆。这里的气候也永远不会如北方的严寒，房间里只需在堂屋中间开挖一个小火坑，燃些自家到山上用杂树刺棘烧制的刨火炭，放两根山上挖来的树蔸蔸，烟熏火燎中，满屋便热火起来。围拢火坑，济济一堂，喝二两湘西山泉醇酿的苞谷烧酒，山歌对唱，其乐融融，嘹亮高亢的歌声，穿透雾幔，会顺着山路爬到山尖尖上去，会跟着溪流漂到山弯弯里去，会把质朴憨厚硬扎的山里人醉得一塌糊涂。

　　这里的风是和煦的，云朵更显得没有分量似的，如絮般，被清风吹拂得飘飘然，浅薄的云层遮不住湛蓝的苍穹。风不急，云不火，这散淡的天空描绘的风与云的诗意生活，随着阳光、伴着雨露，一行一行洒落下来，把山里人渴望山外世界的许多忠厚老实的梦想，温馨得软软绵绵，哪里还有外出的脚力。

　　每一回细细品味，那天高云淡的温情、柔和，那山温水软的神奇、秀美，那土家苗民的耿直、豪放，便如同这壶香茗，总让曼妙、淡雅的味道，在我的唇齿间流连不去，在我的胸胁间回肠荡气，仿佛伸手便可触摸得到。

　　这方山水，这种韵味，真不是用文字语言可以形容的了，我搜索枯肠，企图寻找美妙的字句来描绘这一切，但面对自然的造化，最终这努力全是徒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