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威霖

　　长着野草的土堆上有一块倾斜的石碑，壮汉跪在跟前。

　　四周没有树木，高坡，背景是夕阳西陨余下的星火莹虫渐渐从晚霞中脱颖。男人肩膀在微风中颤抖，瞳孔放大，眼里暗潮汹涌，心里无能为力。粗糙宽大的手掌硬生生地插入灰黄的土壤中，反反复复用力地刨动着掺杂着石块的泥，灰黄的泥逐渐多了些许湿润，多了几分红润。

　　曾有巴山夜雨时，共剪西窗烛，流血为誓，爱你一世。

　　壮汉没有任何叫喊，他已经扭曲的表情，五官都被情绪感染缩聚一团。连哭泣都没有放声，他知道一直以来黄土下的她爱安静。她不喜吵闹，所以他竭力做到平静。

　　她是如何死的，村里老人跟他讲。

　　那日他前脚刚走，没多久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有了动静。家里没人照料，她捂着肚子艰难地从堂屋里倚着院墙呼喊，村里只剩老人幼童，其余人都前往村口为征战的男人们送行。当日东风长吹，红巾飘飘，万里无云，野草萋萋，少了雁群。

　　多了满地黄土堆积，闺阁浣洗迟，君去亦当返，余独欲与长相厮守。

　　人们回到村里，女人坐倒屋前，裙下一滩殷红。数人忙搀扶，大夫说，孩子亦是保不住了。她还仍存一口气活了下来，自那以后身体大不如前，神经也开始恍惚，甚至清晨天色未亮偷偷跑去河边喝冷水，她比往日更缄默许多，眼神空洞人消瘦，她再未跟别人闲聊过，就算别人主动跟她搭话，却也只字不回。

　　不久，前线传来消息：战斗惨烈，双方死伤严重，怕是部分人回不来了。翌日的早晨，几位婆婆在河滩边洗衣，望见她整个身体都泡在河水里，殁了。

　　人们都说是她疯了，丢了孩子，一人艰难久居，加上旱灾，她独单单一个女人如何承受得住？

　　他日，汉子归，望见瓦上野草茂盛，院内植被延伸，衰败之景只因没了女人打理。如今人去楼空，归来空欢喜。

　　漫天悲情，吞下这回忆当晚餐，心里容不下这几年来的酸。曾只羡鸳鸯不羡仙，因而任何一方的离开，注定导致对方的伤感。

　　那个兵荒马乱的旧时代，鸳鸯再和睦，山河破，如何相伴老？多少痴男怨女，就此分离，隔着万水千山，说不定此生不再相会。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望不见远方，只剩长相思。

　　天色入夜，汉子被众人拉起，妻子坟前浮现着种种。你我早已是隔世沧海，忘川彼岸，荒山野岭故人西辞去。心中或是怨恨，或是懊悔，再如何的种种，早已湮没在浮世云烟，积流成河。

　　此生征战归，再寻不得故人身。

　　（作者系州民族中学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