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八(下)
湘西土家族人赶仗有个自古就传下来的规矩,就是“上山赶仗,见者有份”。分肉的时候,只要你碰见,不管你是否参与赶仗,都可以分到一块野肉,充分体现了土家族人的热情和豪气。肝肚肺等猪杂集体会餐喰了,猪头奖给打死野猪的枪手,四脚四蹄奖给查到野猪脚迹的人。其余为了分配公平,防止挑选,每份肉用棕叶穿好,将所有分好的肉放在簸箕内,让提索露在外面,再盖上一只簸箕,见索不见肉,而后将簸箕用手摇转几圈,各人拿索取肉,是好是差都米(没)有意见。
但是,我屋和地主婶娘屋却从来米有分到过。上布尺人从米(没)把我们当人。尽管我也看到了赶仗的壮观场面,看到了分肉的喜悦场景,见者有份的古老习俗,却因寨上人对我们的歧视而随之破坏,几千年的民族美德随风飘散。
我之所以要记录我们湘西赶仗的场面,是因为赶仗曾经多么的诱惑了我年少的心,赶仗的神秘,赶仗的壮观,都有一种英雄气在我年少的心底滋生。我那时就盼望也有一杆猎枪,盼望我也像一个英雄一样,在人们崇敬的目光里,扛着猎枪,迎着太阳,走往大山。我曾经无数次幻想我是那个一枪击中野猪的枪手,不但可以多分一个猪头给我的娘和妹,更能够成为人们心中的大英雄。
但是,我一辈子米有摸到过猎枪。湘西赶仗留给我的记忆,除了民间的文化感受外,更重要的是比那头死去的野猪还可怜的屈辱。
娘第一次看见大家在寨上的操场里分肉时,以为也会分给我们一份,就也跟大家一样围着簸箕转了三圈。当娘弓腰准备提起粽索时,生产队长的一声断喝,将娘刚提起的野猪肉吓掉到地上。
“吴二妹!米(没)有你的份!”
娘怯生生地问:哪门(怎么)米有我的份?不是上山赶仗见者有份吗?
生产队长讲:你米赶,就米有。
娘讲:她们也米赶啊。
娘指的是那些跟娘一样的女人。生产队长讲:她们的男人赶了,你有本事,让你的男人也赶啊!米(没)有男人,找个野男人赶啊!
大家一片讥讽的笑声。
都晓得,分肉时,只要碰到,不需要哪家有没有男人去赶,即便是一个外乡的过路人,都要给他分一块的。但米(没)有人会站出来给我们孤儿寡母仗气讲话,只会幸灾乐祸地看热闹。
娘本来移开脚步准备走了,看见我跟妹站在那里,就又捡起了那块不大不小的腰房肉,往外走。
生产队长一个箭步冲上前堵在娘的前面,吼:喊你不要拿,你偏要拿,你要不要脸?
娘讲:我今天就是要拿,你欺负我孤儿寡母算什么本事?
生产队长二话不讲:伸手抢肉。
娘拽住肉块紧紧不放。拽不住的时候,娘就紧紧把肉抱在怀里,任凭生产队长死掰活掰。
娘的身上全是肉腥肉油和猪血。
掰不开娘的生产队长恼羞成怒,死命一推就把娘推倒在地,肉,像一块砖头,砸在地上。
大家又是一片讥讽的笑声。
妹哭喊着冲进去,扶起娘,妹边哭边喊:娘,我们不要了,我和哥不爱人家的,我们不喰肉。
娘转身抱住妹,号啕大哭。
娘一边哭诉各人(自己)米有本事,连一餐肉也分不到,让儿女受委屈,一边哭骂生产队长欺负孤儿寡母不得好死。
我那时已经十一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看到娘和妹在那被人欺负哭了,突然恶从胆边生,我捡起一块岩头,直冲生产队长,往生产队长腰上狠狠砸去。迅雷不及掩耳。生产队长哎哟一声,蹲在地上。记忆中,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勇敢地冲出来,保护娘和妹。
这下可闯了大祸,队长的亲戚一哄而上,将我一顿拳打脚踢。
打得正起劲时,人们突然听到一声尖利的喊声:哪个再敢打,我就一刀子剁了队长!
回头一看,娘正拿着刀子对着队长!那是刚刚破野猪的刀子!寒光闪闪,锋利无比!
娘疯了似的吼,有本事你莫欺负一个小孩,你们把我也剁野猪一样一刀剁了大家分了,米(没)有本事,我把队长像剁野猪一样一刀剁了!你们选!
大家面面相觑。
队长吓得一个劲地求饶,喊:吴二妹,你莫当真,跟你分,跟你分,你要几块拿几块!我的那块都送你!
娘咬牙切齿地讲:你现在想分,迟了,我不要了!我要你的命!
队长所有的亲戚都跪下,都讲,他们分的也不要了,都给我们!
向汉英大婶娘闻讯赶来。
娘看见向汉英大婶娘,就像见了救星,扔了刀就扑向大婶娘哭,要大婶娘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主。
向汉英大婶娘晓得真相后,对生产队长讲:你这是什么生产队长?我撤了你!上山赶仗见者有份,你哪门(怎么)不分?古时候的规矩,哪门到你这就改了?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地王老子?
生产队长讲:我错了。
向汉英大婶娘讲,错了就把肉捡起来,送给吴二妹!
生产队长赶忙捡起肉,递给娘。
娘抹了眼泪,接过肉,狠狠地砸在生产队长身上!
然后拉着我和妹扬长而去。
娘昂着头扬长而去。我却感到灰溜溜的。那种灰溜溜的感觉,让我立刻想起了当时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就此,我不再去看赶仗,更不会去看分肉。
赶仗成了我心中永远的伤疤和痛。
因为赶仗时中弹倒下的不再是一头野猪,而是我的尊严,是人性最丑陋的人情与世故。(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 21859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