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

　　下了船，翻过一道山梁，一幢崭新的白墙红瓦、对称式的三层砖屋矗立在眼前，走近些，满眼的笑脸。很多熟识的面孔，却又叫不出名儿来，只是微笑着，点头，点头。红灯笼挂起来了，红对联贴上来了，一卷卷红色的鞭炮抛散开去，一筒筒礼花一字排开。点着之后，万炮齐鸣，响彻猛洞河畔。二姨、二姨夫招呼着客人们，脸上绽开了花。

　　“走亲，走亲，越走越亲”这话一点不假，记得二姨的两个儿子结婚时，或许是工作太过忙碌，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只是带去人情礼，与此同时，也带来了二姨的抱怨。农村人图的就是热闹，人不去所带那份人情太过冰冷了。

　　这回，她竖屋，再不去真是生疏了。待客人们陆续散去，我与母亲拉着二姨的手，围坐在火坑旁聊起了家常。之前的生疏、隔阂随着交谈的深入，如山间的云雾一见太阳便消散开去。我聊起了小时候在二姨家所在的村寨赶村戏的情景，在宽敞的别人家的晒谷场，一大群人缩着脖子，或站或蹲在大石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影屏幕，那被粗麻绳扯起四角的大白帆布，在风中瑟缩着；也聊起帮着二姨做农活那时的新奇与笨拙……此时，特别的温馨，亲情在紧握着的手中不断传递着，变得更加浓厚。

　　一直忘不了那种从容、悠闲的乡村记忆，所有的都是甜蜜与乐趣。

　　生平第一次放牛，我美滋滋地牵着一头神气地翘着两支角的水牛，行走在田野山间，空气中弥漫着牛粪及各种花儿的淡淡清香。目之所及，全是高耸可怀抱的林木，一丘丘绿油油的稻田在天地间画着优美的弧线，黑瓦的吊脚楼在红似火的桃花与白似雪的李花丛中若隐若现。天蓝得纯净，有山鹰盘旋，天空显得一点都不寂寞。天底下，全是高过膝盖的野草，无比肥美。

　　我依葫芦画瓢，也有模有样地折上一根土浆树的枝条，吆喝着把牛儿赶到一块空地上。有伙伴支招———只管玩，任其吃草。然后一群人去采摘山果去了。待我们回来时，我的牛儿不见了！这种罪责可负担不起，惊恐万分的我慌忙叫上伙伴们四下寻找，过了一个大的土坎，才发现那畜生竟然走下了田埂，窜入一丘水稻田，悠闲地吃着才栽的秧苗！

　　我手足无措，大声斥责与无情鞭打根本不起一点作用，它哪里把我这个小人儿放在眼里，索性与我对抗起来，耍起性子，身躯一点点低沉，睡在了田里！看着那一棵棵秧苗被那庞大的身躯压倒，顿觉闯了大祸，害怕极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伙伴们见势不妙，立马通风报信，叫来了二姨。当牛儿乖乖地跟着主人上了岸，我依然没能止住哭泣，直到二姨和颜安慰我说，没事，只需给田的主人赔上两担谷子，就可化解，我才破涕为笑。

　　在孩子的眼里，二姨无所不能，任何难题对于她都不在话下，她虽粗野，时常骂骂咧咧，但却是她带着我经历了许多新奇的事情。我们去打油板栗，她只轻轻一跃，就灵敏地爬上了那棵板栗树，在树上只轻轻一摇，那含在板栗球中大颗大颗的板栗就像冰雹一般从空中落下，我在树下直捡得手忙脚乱；在背山泉水去的路上，我们碰上了不速之客，那条碗口粗的菜花蛇也许感受到人的气场，发觉不妙，调头就想溜之大吉，说时迟，那时快，二姨紧走两步，顺势就提起那蛇的尾巴，一抖，然后不停地提着那尾巴打着转摔动，最后用脚踩住蛇头，用食指与大拇指牢牢地掐住蛇的头部，蛇身痛苦地扭曲着，紧紧地缠绕在她的手臂上。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看得我惊心动魄。那一刻，二姨真正成了我心中的“斗战胜佛”。

　　那一个假期，那些乡村的回忆，对于一个水乡的孩子来说是多么的珍贵，它让我的生活变得精彩无比，有了令水乡同龄人羡慕的奇遇。可后来，即使诱惑力再大，竟再也不想去二姨家。只因外婆的去世，一场攀比之风让二姨与母亲产生摩擦，有了口舌之争，从而道出母亲与二姨同母异父的家世。我冷眼旁观，但不知不觉，幼小的心灵竟生出一道裂痕。从此一切交往只流于形式，而内心的亲情却被封藏……

　　屋檐下，一大群人还站在新屋前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互道着离别。母亲和二姨手握着手，已经交谈了不下半个小时。二姨一个劲儿地留母亲歇一晚，母亲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家中的鸡呀猫呀狗啊，好似不回去，将是一幅群龙无首的状态。“喊歇一夜的，就是要走……”二姨用粗糙的大手抹着眼角，一边抱怨着，一边转身，偷偷地往靠在墙角的母亲的背篓里塞了两块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