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 芒 摄 文/夏 木 一直以来,习惯在人前塑造乐观、坚强的自我形象。有时心里很苦,也喜欢做出微笑的样子,因为不想让身边的家人和朋友担心,同时进行积极的自我暗示,给予自己生活的信心和勇气。 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我收获了有生以来别人的最大一笔关心,也见识到自己在灾难面前的无能为力。 不知昏睡了多久,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像是挣扎着走过了无边的黑暗,我在朦胧里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固定着的圆弧形铁圈和垂挂吊瓶的铁钩,意识到自己躺在医院,迷迷糊糊地看到周围有很多亲人,在焦急地谈论着什么。我有限的注意力加上本来就有的近视,分不清是哪些人,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醒了,快去叫医生!”不记得是弟弟还是爱人在旁边说道。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这样劝慰自己,劝慰家人。后来才知道,我是腊月十七上午十点多出事的,过马路时被车撞飞,当场昏迷。第二天早晨醒来,发现右脚的小腿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左肩剧烈地疼痛。头脑在清醒与昏睡之间转换,梦游般被推来推去做各种检查,手术固定粉碎性骨折的锁骨,打针治疗……朦胧中,感觉有人帮我用棉签蘸湿嘴唇,用吸管喂水,一勺勺地喂粥,一点点地擦脸……我顺从地接受着,无法坐立,也无暇多想。 昏睡居多,十多天的时间很快流逝,我脸上的擦伤开始痊愈,骨折处的疼痛渐渐减轻,头后面的大包也消退了不少,头脑逐渐清晰起来,和周围世界的隔膜开始一层层地剥离开来,重新找回自己。 正以为苦日子就要到头的时候,失眠和焦躁来了。医院里人来人往的环境,难得有一刻清静。我本来就是敏感而好静的性格,加之药物反应和脑外伤可造成的睡眠障碍,到了晚上十一二点还是无法入睡。我尝试了很多种入睡方法,放松,深呼吸,背诵诗歌,想象自己处在青山绿水之间,数羊、数水饺数到几千只,达到可以一边机械数数一边胡思乱想的境界,还是无法睡着。我知道充足的睡眠对身体恢复非常重要,但越是强迫自己,越是无法睡着。每到天黑,头昏欲裂,脑子像加满了油的故障车,停不下来,也走不到正途上去,只能由着它超负荷地疯跑,那样的焦躁远非身体上的痛楚能够企及。 住院期间,照顾我的是肇事驾驶员的大嫂,一个聪明能干的女人,把一切都做得很妥当,就是喜欢关注那些让人无法心情愉悦的东西:新来病人的伤情非常严重,哪个病人不治身亡……她的“汇报”让我的心底不得不起波澜。一次,她买早餐回来,又开口了:“你不晓得我的运气有多差,你猜我下去的时候看到什么了……”我无法再淡定下去,不等她说出所谓的倒霉事,便歇斯底里地大吼:“我被撞成这个鬼样子都没有抱怨,你老是抱怨些什么?知不知道这次灾难让我失去了多少?……”用理智和信念建立起来的平静和达观一一崩塌,痛楚、悲观、对于未来的担忧全部涌上心头,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这是我出事后唯一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之后,我被推去做高压氧治疗。在几个大气压的环境里,戴上特制的面罩,吸着氧气做深呼吸,牵动骨折的锁骨隐隐作痛。我闭上眼睛,想了很多,车祸前几天的行踪全是计划之外,当天发生的事情也完全违背我平时的行事习惯,或许真是命运中无法逃避的一场灾难。不过,从鬼门关打了个转儿回来,捡了一条命,又何必奢望太多? 一个多小时后,高压氧终于做完。大嫂推着轮椅前来接我,我强作微笑:“姐,对不起,以后给我讲点开心的事情好吗?” 时间一天天过去,伤情逐渐稳定,身体一点点恢复,我可以自己坐起来了,可以站稳了,可以拄着拐杖稍微走动了,看看窗外的青山和夕阳,看看过道里走来走去的人们,渐渐地对恢复健康有了信心。有时候从睡梦中醒来,或者从沉醉的事情中缓过神来,觉得灾难不过是噩梦一场。 噩梦,终究会醒来。 不分日夜的闲暇里,我翻阅几本杂志,一遍又一遍。读到了“老庄”的道家学说,发现“无为”的理念并非印象中的消沉,而是顺应规律,因势利导,潜藏着一种大智慧。再想到积极向上的典型———愚公移山。愚公应该是天真的英雄主义者,抱着人定胜天的自我崇拜,耗费几代人的青春挪走与太行齐名的王屋山,成为毅力与恒心的代言人。少年大多认为自己是愚公,坚信自己有足够的能量,可以凭自己的努力过更好的生活,做更棒的自己,实现更完美的社会理想,建立起一面自信的墙,宏大而张扬。人一生中难免遇到风雨,遇到自身力量无法抗衡的磨难,少年容易走向积极进取的反面,墙体随之坍塌四散。塌掉的墙始终需要重新立起,除了收拾自信的残骸,还有更多的内容无法剔除,比如痛苦,比如失望,比如悲观,“老庄”的“无为”思想也和那些预想之外的东西一起,像泥浆一样和进墙体。重筑的墙没有以前高大,没有以前美观,却更加结实,更耐得住风雨。 向来,自认为是脆弱的理想主义者,只愿意看到生活中美好、温暖的一面,伪造一个阳光普照、没有暗影的完美世界。我始终无法想起车祸发生的过程,大脑有意识地过滤掉了那些痛楚,出乎本能地进行自我保护,让灾难留给自己的伤害尽可能减少,也让记忆从此缺失了一个段落。 如何像面对庭前花开花落一般闲看风云变幻?有时候,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