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龚洪生 周五放学后,校园里雨点敲击樟树叶的声响,不绝于耳。或许四处流淌的雨水改变了妻子的打算,她无意在本周末进城去探望孩子,便撑着雨伞上街去买菜。闲着无事,我走进卧室,坐在电脑前敲打些文字。 天空堆满乌云,室内的光线暗淡下来。我起身拉开窗帘,凉爽的风夹着细微的雨点迎面扑来,一股透心的爽快在雨点击打雨篷的“砰砰”声中,从心里漫出,在我全身游走。 妻子这时推开卧室的门,手里还提着没有放下的菜。她站在窗前对着我说:“我刚买菜走回来,在操坪里看见一只幼鸟,刚会飞,正站在雨中声声哀伤地鸣叫。这应该是从树上巢穴中掉下来的一只幼鸟。我想帮这只鸟,走过去时,它却受到惊吓,从我的面前飞出一小段距离,懒得追赶,我便走回来了。倘若这只幼鸟得不到应有的保护,它会死在这偌大的风雨中……” 我突然想到了教学楼前那排枝繁叶茂的樟树。那浓密的枝丫间,有许多不知名的鸟儿在筑巢。 周末,妻子时常会从单位赶到县城,去探望在县城学习的儿子。空空荡荡的屋子,陪伴我的,只有这满校园清脆的鸟语。我时常会在妻子不在身旁的时候,打开卧室阳台上的玻璃窗,让那些鸟语随着明媚的阳光一道漫进来,伴随着我在电脑前敲打文字,有时是一个下午,有时是整整一个白天。累了,我会起身,站在窗台边,听那些从樟木树顶端漫过来的鸟语。那些溶解在阳光中的明丽鸟语,声声相连,是来自自然的至美乐音,清脆如钢琴琴键下流淌出的音符,却远比那些音符幽美,叫人享受,令人忘情。就这样,在无人陪伴的境地里,有了鸟语,我丝毫感觉不到孤独,感受不到寂寞。 初夏季节,正是鸟儿繁殖的季节。那迷惘在风雨中的幼鸟,肯定就是从樟木树顶端不小心遗失下来的小鸟。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去拯救这只孱弱的幼鸟。 我撑开雨伞走出房门。顺着妻子手指的指引,果然在操坪不远处的樟木树下发现了那只幼鸟。那是一只格外乖巧的鸟,拇指头般大小,无情的雨水已经彻底将它原本毛茸茸的羽毛淋湿。它的翅膀和背部,已露出嫩黄色的肌肉。它还站在那里,不知疲倦地发出声声啼叫。看着它落魄的模样,它那无助的叫声轻易击中了我的心房。“这个世界,难道还容不下一只鸟的存在?”我放轻脚步,缓慢向它靠近。 幼鸟似乎感觉到了异样,它扭转头,目光流露出深不可测的惊恐,流露出让人哀伤的绝望。它看到了我,看到了我伸向它的那双手,突然发出一连串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然后飞起,落在我面前不远处的水门汀上。先前,它站立的位置多少还有樟木树叶遮挡,而此时,它已经完全暴露在雨地里。粗粗的雨点从天空中直直地落下,击打在水门汀上,也无情地击打在幼鸟身上。我快步上前,用手中撑开的雨伞挡住雨点。那只孱弱的小鸟或许感受到了我内心中流露出的善意,它待在我脚边不动了。妻子说:“鸟居然是有灵性的动物,它居然能够感受到我们的帮助,快伸手把它拿起来,将它放置在树下能够避雨的地方去。” 樟木树下,放置着些平整的水泥板,那是学校为学生安制乒乓球台用的。水泥板下方,用木头垫着,留着的空隙,完全可以为那只鸟提供避雨的地方。我和妻子将幼鸟安置在水泥板下方的角落里,然后在雨中走回家。 回到房间,我依旧坐在电脑前敲打,但却少了灵性,原本浮现在脑中的文字,全被刚才那只幼鸟充满惊恐的目光所替代。我伸手再次打开面前的玻璃窗,雨声,比先前似乎更为密集了。但在密集的雨声里,我还实实在在地听到了鸟的叫声。我欣喜地发现,这其中似乎多了成年鸟的声音。我赶忙把妻子叫过来,我们站在窗前一起倾听。妻子说:“鸟和人一样,都是有情感的动物,待会儿,那只成年的鸟一定会把幼鸟带回巢穴里去的。”听到妻子的言辞,我的心完全放了下来。 雨停了,夜色逐渐暗下来,鸟的叫声渐渐淡去,校园再一次恢复它该有的寂静。 我敲完文字,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突然,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鸟的身影。怀着对那只幼鸟的爱和牵挂,我走出房门。在先前安置鸟儿的地方,不愿看见的一幕还是出现在我的眼前:那只幼鸟,它站在我手电的光圈里,浑身湿透,闭着双眼,双脚不停地哆嗦。我是个内心柔软的男人,见难不救,我将终生难安,哪怕它就是一只弱小的鸟。我不能让它遭受到雨水的摧残和迫害,我赶紧伸手将它轻轻握住,小心地把它捧在手心。 我自小在农村长大,对于养鸟,有些经验。我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纸盒,小心地裁出透气小窗。我为了让手中幼鸟能在里面生活得舒适,特意还在其间放置些棉花,尽量为它造出温馨的巢穴。末了,我还在里面撒了些掺杂着鱼粉的米粒。一切妥当,站在旁边的妻子说:“拯救幼鸟我不反对,但我反对将一只鸟放在自己的屋间或者阳台上。眼下,正是禽流感盛行的季节,你不能因为拯救一只鸟,而拿咱全家人的身体健康做赌注。”想妻子的话存在一定道理,我便端着纸盒做成的鸟巢走下楼。在楼梯下的角落里,我放下了手中的这只鸟。 夜深了,该休息了,我和妻子走下楼去上厕所。当我走到楼梯下方时,我看见了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它就出现在我安置幼鸟的角落里。我的心立马哆嗦,手电移过去,我看见一只黑色的成年猫,它箭一般窜过来,立马从我脚跟前跑掉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纸盒,那个我自认为很是温馨的鸟巢,此时已经四分五裂,掺着鱼粉的米粒,洒落一地,淡黄色的纸上,残留了一滩醒目的血污……好久,我才反应过来:看来,我所救助的那只幼鸟,应该成了一只猫的食物。我没有想到的是,我见难施救,居然造就了另外一场残酷的杀戮。我的头脑中又一次出现幼鸟的目光,那充满惊恐和绝望的目光,至今也没有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