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张正望

　　立春后的雨，落的含蓄，落的温柔，落的绵软，落得不紧不慢，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鼻息里有了花的芬芳在缭绕的时候，方恍然大悟，春天来了。

　　“昨夜一霎雨，天意苏群物”。这是人称“寒酸孟夫子”孟郊的诗句，道出了漫天飞落的雨的心声。“好雨知时节”，淅沥的春雨落在树枝上、树叶上，湿了树，湿了草，带着春风的温情，捂暖了那些隐藏在枯枝败叶下的野生种子，让沉睡了一冬的花草树木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樱花、桃花、李花、梨花、槐花……还有那黄灿灿的迎春花早都攒足了劲，争先恐后地抓住阳光温暖的天梯，一路向上攀缘，尽情绽放。桃花胭脂水粉，香椿紫气枝头，垂柳袅袅轻扬，天地之间草木怀新，田野清明，一场桃红柳绿的春潮，在春雨几乎无声的柔弱序曲中，荡漾开来，摇曳出一个又一个年年似曾相识的春天的故事。

　　连绵的春雨送来了阵阵花香，也把湘西山里的空气湿润了起来，身子总有种湿漉漉的感觉，房子的墙壁开始回潮发软，衣柜没有见着阳光的地方带上了湿气，霉气渐渐向屋内阴暗的角落聚集。这人，喝碗姜汤、吃点辣子花椒，出出汗，身上的湿气就去脱了，可这房屋地皮、衣褥被服什么的，都得靠太阳帮忙，否则就会霉味缠身。妻每天都在巴望着好天气，能把柜子里棉被衣物的潮气晒一晒。但这天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有时看到春光明媚，一转眼又阴云密布。阴阳怪气的老天，时不时抛些雨点下来，虽然不大，但终归不好把握。今天天晴，太阳旺旺的，但踌躇了一下，又把太阳给耽搁过去了。

　　“今天天晴，明天还好天吗？”吃过晚饭，望着天空几朵飘游不定的白云，妻有些纠结地问。她还在为错过了一个好天气有些后悔。

　　“应该好吧。”我也抬眼望了望那些像是雨做的云，有些犹豫地答。心想这天有不测风云，难免把握不住，天气预报都会有不准的时候。

　　“那就先去牵索子吧。”妻拿起新买的一根尼龙绳果断地决定。她不愿意一错再错。

　　于是，我们摸黑去了院子里的健身坪场，借着路灯的光亮，在高高低低的健身器材上爬上爬下，左捆右绑地拉起了绳索，为明天的希望准备。不用费好大工夫，绳子便被牵好，望着横空出世的晾衣绳索，我俩心里充满了阳光，好似把明天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都绑定了，周身洋溢着太阳的味道。

　　不料，半夜被雨喊醒，哔哔啵啵的雨点打在窗台上，把原本阳光的梦敲碎了。“完了，工夫白费了，等下又要去解索子，老天爷硬是喜欢折腾人。”我有些懊恼地说。看来绳子没有把太阳绑来，倒帮太阳绑跑了。

　　“那就再等一天吧，总会有开天的日子。”妻叹口气，充满期待地说。

　　记得小时候，下雨不下雨，和我们没有好大关系，不用像大人们老是要出门看天气，进门看脸色。遇上下雨天，上学带伞，嫌麻烦，嫌多余，总觉得有一种约束，把自己控制在伞盖下，不得自由，只是迫于大人的压力，才极不情愿地撑起一柄硕大的油纸伞，把自己弱小的身子遮住。童心贪玩，即便擎着伞，行动受到限制，两只脚也要吧嗒吧嗒专对着水洼踩去，看着溅起的水花和泥浆，享受感官刺激的痛快，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一到学校，便把这“约束”丢到教室的角落，等到放学的时候，天已放晴，顽性一大，早将那伞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空手而归，免不了招致大人们一顿严厉训斥。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对经济并不宽裕的家庭来说，一把雨伞在家里还是有相当位置的。为免去这种麻烦和丢失带来的经济损失，我总是能不带伞，尽量不带，故而雨中奔跑，甚而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淋雨的场景时有发生。其实，小孩子思想单纯，对雨没有太多阴暗的想法，甚至常常会突发奇想，跑到雨中进行一个让大人出乎意料的儿童游戏，那时孩童的心情会比阳光还要灿烂，即便与伙伴们最后都弄得跟落汤鸡一般，但心性快乐，趣味无穷。大人们告诫说，春天的雨不比其他季节的雨，天上落的是生雨，淋着了容易害病。小孩不信。等到感冒发烧，躺在病床上，口服苦药，望着“白衣天使”拿着针要对自己下手的时候，方才后悔起来。唉，真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随着一天天长大，对雨的情感也在悄然变化。儿时的伙伴各奔东西，肉体和思想在风吹雨打中渐渐发育成熟，青春的脚步开始在雨中徘徊，时常会浪漫地撑起一把小雨伞，低低遮住两颗年轻澎湃的心，在只能容下两人的世界里，喁喁私语。尽管雨越下越大，但伞外的雨，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热恋中的人相依相偎，感觉不到前胸后背、左臂右膀已为雨水浸湿，满脑子里只感受到风雨中飘荡着的异性芬芳。“优哉游哉，辗转反侧。”在那些许多有雨落下的不眠之夜，品尝那幸福而又有些难熬的味道，对涂上了青春色彩的雨，增添了许多依恋。于是，恋爱在雨伞的遮护下，在雨露的滋润下，开花结果。雨在年轻的心上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念想。

　　如今，我用知天命的眼睛，望着窗外雨点拉成的线条，回想它丈量的我过往生命的岁月，心生感慨。逝去的岁月不再重来，但雨还是那些雨，不过比往年多了些污染物，不再那么清纯。这些从天而降的每一颗雨滴，依然落在它应该落的地方，每个春天，它都会找到去年到过的地方，掉在树枝，落在树叶，打在地面，抛入河流，哪怕被风吹偏落在了别的地方，它也要心向大海，朝着预定的目标汩汩奔去。

　　天上的雨仍在下，看上去暂时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阵不知是什么植物的花香扑鼻而来，气味浓郁芬芳，令人陶醉，我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

　　“云，明天好天，绳子让它绑到的，没要解。”我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赶紧对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