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吴军
撕下最后一页日历的瞬间,教室里骤然安静。那一声“嘶啦”的脆响,如一枚小巧的句点,将一整年的光阴轻轻收束。
那是高三的元旦。窗玻璃凝着冰花,暖气片淌出细碎的“滋滋”声。往日堆满课本的课桌难得空旷,书本暂挪墙角,天蓝色皱纹纸铺满桌面,不知是谁用粉笔勾了一弯细月牙,旁侧落着“新年,你好”四字。字迹稚拙,墨迹晕染如淡蓝流云,竟让这灰蒙蒙的冬日午后,瞬间亮堂起来。
我们动手布置教室,翻出角落里去年的旧彩带,虽已褪色,可踮脚缠上日光灯管时,黯淡的红绿在灯光里微微颤动,竟焕出动人光彩,宛若重获新生。黑板前,美术课代表正勾勒扬帆的航船,船头破浪,朝着远方初升的朝阳驶去。粉笔灰簌簌飘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石膏气息,众人默然凝望,心底却似都听见了海浪翻涌,触到了船舷边裹挟着咸意的风——那风里,藏着远方,藏着未来,藏着所有尚未落笔、让人怦然心动的可能。
黄昏降临,教室灯火通明。素来严肃的班主任笑意温和,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暖黄光晕。元旦晚会启幕,没有专业音响,唯有一台老旧录音机,咿咿呀呀地放送着舞曲。有人开口唱歌,声线从颤抖到舒展,清亮地撞在四壁之上;有女生翩然起舞,脚步虽不娴熟,旋转时裙摆便绽成一朵羞涩的花。最动人的是那个平日沉默的男生,红着脸朗诵自写的小诗,字句朴拙却赤诚,写春芽破土,写暗夜灯明。朗诵毕,教室先静后沸,热烈而绵长的掌声里,藏着少年间无需言说的鼓励、懂得与温暖共鸣。
临近零点,我们熄了灯,点起几支细烛。摇曳的烛光将一张张脸庞映得朦胧柔和,大家取出明信片互换,落笔写下满心祝福。我收到的那张,画着一只小小纸飞机,字迹在烛火里跃动:“愿你去往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像一束暖意在掌心跳动。那一刻,高考的重压、来日的离别皆被抛开,只剩相聚的美好,与对明日最虔诚的期许。
我忽然念起王安石的《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虽然不是除夕春节,没有爆竹,亦无屠苏酒,可那份辞旧迎新的热忱,那份对春风送暖的笃信,跨越时光,与此刻心境遥遥相契。原来无论时代更迭、仪式变换,岁序交替之时,人们对新生的渴望、对美好的祈愿,从未改变。
子夜时分,不知是谁率先轻哼起歌,众人纷纷附和,低柔的声线汇成一汪温暖的溪流。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零星灯火如未眠的眼眸。我们在小小的教室里,守着旧年最后的光阴。当心底的钟声悄然敲响,彼此相望,眼底有光——那光里,盛着烛火,盛着情谊,更盛着一片徐徐铺展的、名为未来的浩瀚星空。
夜色终散,我们收起彩带、擦净黑板、归置课桌,一切仿佛未曾发生。可我深知,有些东西已然不同:黑板上的航船,悄悄驶入了许多人的梦境;明信片上的寄语,如种子般,在一颗颗年轻的心间扎根。
那夜教室里的光,少年眼中的星,成了我此后人生漫途中,永不熄灭的温暖灯塔。
如今每逢元旦将至,我总会想起那个烛火摇曳的夜晚。终于懂得,元旦之美,不止于欢庆,更在于它赠予我们一个停顿、回望与瞻望的契机。它如河流中的沙洲,让我们得以暂泊停驻,整理行囊,而后带着满身心的祝福,重新启航,驶入生命里又一程崭新开阔、满是可能的水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