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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敏丨在“行”与“停”中铭写温暖诗学——析散文集《身边风景》里的精神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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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敏

翻开刘世树先生的《身边风景》散文集,读来饶有兴致。作者扎根于湘西沃土,将风土人情、烟火俗常、文化洞见、岁月感悟凝注于一部散文书札《身边风景》,该书以湘西为原点勾连起故乡和他乡,于烟火中见天地、于俗常中藏深情。在人们想象着“诗和远方”时,作者用一支健笔书写家乡风物、人情暖意,他跳出游记、小品文、访谈录的局限,为读者营构了一方“小而美”的精神世界,我且称之为“温暖现实主义”的精神诗学。

在“行”与“停”中,回溯原乡情感与生命记忆。

《身边风景》是一部以温暖笔触摹写湖南省湘西的深情之作。这部作品不是远方的奇观猎奇,也不是高蹈的文化论述,而是一页页关乎生命、记忆与土地的温暖叙事。“行旅”与“停顿”所交织的隐性脉络,带领读者在湘西的遗址、村落、工坊之间走走停停。“行”是用脚步丈量湘西山水,进行田野调查与文化实践,“停”是人事凝眸、情感沉淀与精神守望中的乡土书写,体现出超越地理存在的“根性”表达。“行”于大地,首先是一种质朴的物理行动。从《风雨太平山》到《交河故城》,从《湘西,身边最美的风景》到《画里湘西》,“作为方法的足迹”遍布湘西垄野。作者的“行”带着细腻的观察与共情,是自然肌理与人文记忆的融合。写太平山的孤峰,既有登临坐览的圣山禅意,又有宏松禅师治病救人的传奇;写武陵深处的八面山,承载着土家族“祖先船”的神话,地质奇观与民族信仰在此映照;写湘西传统村落的吊脚楼木质纹理、石板路的磨损痕迹,“地方感”呼之欲出……他的写作,“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用“慢慢走、欣赏啊”的心态去感受故乡,发现身边风景,在“思理为妙,神与物游”中拥抱生活中的温情与美好。

全书中让我感受至深的,是一组关于童年、家园、乡情、亲情的书写。庭院深处,是朴实无华的父母——在《高山》中,沉默的父亲有着“锄头落地是庄稼”的质朴,尽管父亲很早离世,但父亲的担当、责任、道义何尝没有在儿子身上复刻?在《土豆的味道》中,母亲走山路给自己送食物的场景,“暮色中蜿蜒的山道”“母亲满脸的汗水”“土豆散发出的热气”,往事并不如烟,正是在苦难中学会韧性与坚守,这是作者一生的财富。这份对生命源头的回望与摹写,使得作者的散文拥有了一种撼动人心的伦理温度。温热的土豆、绵密的针脚、昏黄的灯光、崎岖的山道、无言的滋养、恒久的守候,如电影《蒙太奇》一般闪现。他让缺席的在场,让沉默的发言,让残损的显影。 “‘偷’是什么?是做人最耻辱的东西”,母亲对稚子的悉心教导,母亲的形象正是湘西大地坚韧、慈爱与奉献精神的缩影,构成了作者观察世界、理解人情的原初视角和情感基石。严父慈母、姊妹手足、乡亲邻里、师长友人,认识的人、读过的书、走过的路都呼应着作者的人生价值抉择。人在困厄中的韧性坚守、人们之间的相互扶持、情感疗愈最为动容。如《感悟师恩》《为泽吉老人送行》等篇章,展露了作者对精神引路人的深切感怀。老师是“提着灯在雨中等待”的人,微光不足以照亮整个世界,却刚好够一个迷路的孩子找到归途。对师道的尊崇,延展至多篇名家对话中(如《文心楼上话从文》《我是个写诗的苦行僧》等辑录文章),因此作者说:“生命是一树花开,要有向上的志向,也要有适应自然的通透与气量”,这无疑是从大地上拾到的真理信仰。

以云端视角与“文化切片”为理镜,铭写湘西历史文化图景。

《身边风景》的整体结构,是私人感受与公共事物的复调协奏。全书既有俯瞰全貌的“云端高度”,又要有剖析细节的“切片深度”,体现了大与小的辩证法。这种“微考古”不以学者式的考据见长,而是用亲历者的身份将个人记忆与文化记忆交织起来,让风景成为有触感的“记忆之场”。《身边风景》敞开了一个在“奇观”之外、意蕴丰饶的湘西——从中读者能了解湘西从旧石器时代到抗战时期的历史,能知晓沅水、酉水两岸的文明发展,能看到茶峒药王洞遗址和里耶秦简的考古发现过程,能认知到湘西苗疆边墙史料的珍稀性,能听闻巴代音乐如何填补了民族音乐的空白处,能记取辰河高腔在巴黎国际艺术节演出的高光时刻……这些叙事为读者进一步了解湘西提供了线索。当意识到湘西古籍“本土典籍稀缺、州外文献散落” 的问题,作者积极参与并支持同事曾湘军开展苗疆边墙史料的挖掘整理工作,最终形成了一百万字的编纂成果,善莫大焉!《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文物地图集》的编纂与《湘西戏剧志》的编写,都是带着文化危机意识、忧患意识去思考、去守护、去开创所结出的硕果,这也应和了“遗产传播”的当代场景。作者以文化阐释者的身份,对湘西历史、文化、文物、旅游、音乐等方面进行解读,并与湘西籍的作家、书法家、画家等文化界人士展开对话,探讨艺术、创作和人生等话题,为读者打开了一扇了解湘西的新窗口,也在消逝的风景与社会记忆之间搭建起了一条精神的甬道,体现出一代湘西人守土有责、守土尽责的“文化托命感”。

在喧嚣的现代性中,指认出“慢速美学”的疗愈功能。

《身边风景》的独到之处,在于作者将哲思融入最平凡的生活现场。他写一蔬一饭、一园一湖、一鸟一木,于细微处见温暖,在日常中寻真章,构建出一个可供心灵栖居的大地秩序。在这个停不下来的“倍速时代”,他的书写像一张张老式相纸,提供了一种“慢速现代性”的样本:他在《换一种方式过节》中重新发明了时间,《在不惑人生》里重新丈量了生命。当整个世界都在追求更高像素时,有些风景只有在适当的模糊中才能看清本质。作者用“慢速美学”对传统、记忆与地方性知识进行回溯与指认,并以此作为一种根本性的文化疗愈,来抵御因现代性速度而带来的眩晕与失根感。当外部世界以加速为律令时,他用散文搭建一座座“减速带”,提醒着你:再快的5G,也传不出烤土豆裂口时的那一声“噗”;再高清的像素,也还原不了母亲棉袄上阳光晒出的尘埃味。他对家园的书写,不止缘于家乡的原初经验场域的“取方就便”,而是向本真世界的回归,以日常路线为经纬:去单位途中的一截缓坡、送客返程时的一片晚霞、扶贫路上的一口苗家油茶,雨后第一朵月季怯怯打开……他写《小园之春》,写《土豆的味道》,写《母爱如书》,先让时间停摆、悬置目的,让物性自行浮现,用情感对抗着效率逻辑,以疗愈现代社会所带来的异化与疏离感。

深沉的“家园意识”原本是乡土文学的最大特质,正如汪曾祺写高邮的咸鸭蛋、端午的雄黄鱼、苏北水荡的芦花、庙会的走马灯,也正如土耳其作家帕慕克描绘伊斯坦布尔的气味——凌晨三点,空气里是带点咸腥的潮气、烤鱼的焦香、拉克酒的茴芹味,加盐酸奶的酸冽……这都是将抽象乡愁转化为味觉、嗅觉等具身化体验,在感官记忆中建构“肉身地理学”。《身边风景》中夹杂着作者对童年、青春与成长的情感,“故园有黍,岁月流照”的情愫蛰伏于作者的艺术思维和身体感知内。在回溯性的书写中,作者表现出他对故园邈远、旧事难追的地方依恋心态。他写市井街巷中的一碗米粉、一缕炊烟,写乡野山间的一株古树、一片梯田,写节庆时的鼓点、寻常日的对话……这些琐碎的片段,凝结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地方感”。读者不仅从中看见湘西的山川风貌,更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态度与情感结构,从而联想到自己的家乡。

作者的“温暖诗学”是在叙事中挖掘、呈现和颂扬人性中的善意、生活的暖意、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并赋予其一种诗意的、超越日常的美感。他的文字有朴素的热情、诚恳的温暖。写人,他不渲染悲喜,平静而亲切;写事,他不追求戏剧性,在自然中徐徐铺陈;写景,他不刻意显现奇崛,却能让一山一水、一街一巷都焕发出独特的光晕。正如德国思想家本雅明所言,真正的“灵韵”(Aura)来自于物我之间的呼吸与共鸣——作者无需像本雅明那样哀悼机械复制时代的灵韵消散,他只消把视线放低一公尺,就能在灶膛、土豆、窗棂、邮戳、贺年卡、麻雀等日常事物中将灵韵召回。家园意识是通过美学形式抵抗遗忘,在语言创造中实现精神还乡,以揭示人类共通的生存困境与超越渴望——对于作者而言,家园不在过往,不在远方,而在每次以语言叩问存在的书写时刻,可谓“文心映霜天”;他所感喟的一句“回首来时风雨路,凝眸尽处海湖晴”,于我心有戚戚。

总之,《身边风景》是一部关于湘西文脉如何被倾听、被记录、被传承的生动档案,其价值在于从“个人文集”升华为“湘西文化认同”的载体,让读者读懂湘西的精神、品格与温度。作者或许想说:真正的诗意栖居,不是瓦尔登湖畔的离群索居,而在于大隐于市;在于历经生活磨难而依然热爱生活;在于爱具体的人而非抽象的人;也在于我们是否有意愿、有能力在奔波的间隙“停”下来,让疲惫的身心在文字中踏上一次温暖的还乡之旅。书中藏匿着一种“烟火气里的文化认同”——湘西的美,不仅在于沅水的清澈、吊脚楼的雅致、衣食住行的适宜,更在于这片热土上“人”的坚守、文化的坚厚、生命的坚韧。

作者:陈文敏编辑:胡迎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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