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吴宜芝 张衡
起跑线上,他俯身,用唯一的手撑住地面。
2025年12月14日,深圳体育中心。发令枪响前的寂静里,石康君如满弓待发,以残缺身躯为弦,积蓄着全部力量。
枪响。残缺的右臂逆风摆动,像一面沉默的旗。
100米T47级,10秒83!
计时器定格。这串数字,让诸多健全者望尘莫及。全国第十二届残运会暨第九届特奥会中,他的第3枚金牌,就此尘埃落定。
石康君喘息着,望向看台,那里汇聚着无数陌生却温热的目光。
人们或许会先为他残缺的右臂驻足,但终将为他完整的灵魂与奔跑的速度,由衷欢呼。
在真正读懂“奔跑”的重量前,石康君就已尝过“快”的滋味。
保靖县葫芦镇的山路,盘旋如大地的年轮,那是他生命最初的跑道。
十三岁前,他在这“年轮”上周而复始地奔跑。山路赋予他强健的脚踝,也启蒙了一个孩子对“快”最朴素的理解:快一点,就能早一点到家;快一点,山风擦过耳边的声音就更清晰;快一点,就能追上风。
从崎岖山路到笔直跑道。2014年,他进入州民族体育学校,野性的奔跑开始被规范。起跑器的角度、步幅的丈量、呼吸的节奏……自由被驯化为精确。
汗水砸进尘土,浇灌出一个清晰的渴望:再快一点,跑进专业的赛场;再快一点,跑进大学的校园。
命运曾一度偏爱这个追风的少年。2019年夏天,石康君如愿入选湘西州代表队,即将踏上湖南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赛场。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高压触电,瞬间改写了所有预定轨迹。
右臂彻底损毁,左臂神经损伤,医生的声音平静而确定:“右臂保不住了。”
恣意奔跑的人生,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挥之不去的失衡感,几乎碾碎了一个追风少年所有的心愿。
父亲躲在走廊尽头哭干了泪,母亲数次晕厥后,强撑着教他练习独臂穿衣、洗脸、吃饭。全家人都小心翼翼,不再提起跑道、比赛和风的声音。
“少了一只手,我还有另一只。”他安慰家人,语气轻松。可心底那个声音却反复质疑:还能跑吗?还能快吗?还能像以前一样,追上风吗?
教练吴一松来看他,只有一句沉甸甸的话:“换条道,一样跑。”
“残疾人运动”这个词,很轻,却足以像救命稻草般,让濒临窒息的追风少年,重获氧气。
但独臂的生活,像另类,很别扭、不简单。以前不假思索的动作,如今需耗费气力才能完成。
“比如拧毛巾,”石康君轻描淡写,“一只手拧不干,总滴着水。”
同伴伸出援手,他一一谢绝。他说:“路要自己走,不可能一辈子都靠别人。”
父母心疼他要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悄悄为他购置了假肢。他从未佩戴,要自己能坦然接受身体的不完美。
而真正的硬仗,从重返跑道的第一步便已打响。
失去右臂,不仅仅是少了一个肢体,而是整个动力链的崩溃。
起跑时,原本双脚蹬伸、双臂后摆形成的合力,如今只剩半边发力。他像一艘失去一侧船桨的小船,在原地打转、摇晃,然后重重摔倒在跑道上。
比身体失衡更可怕的,是对自己的信任崩塌。
“不平衡、很陌生、怪怪的,太慢了……”在一次起跑时不慎摔倒后,他坐在跑道上,久久未动。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熟悉的山野气息。而这一次,他没有起身去追。
吴一松找到了他,带来了一个新目标:“这个冬训,跑回伤前最好的成绩,我们就去省队。”
100米,11秒02。一个对许多健全运动员都不易的数字,他要如何用半边躯体去抵达?靠更强大的意志,更精妙的技巧,还是更决绝向前的渴望?
石康君盯着教练,没有回答。但他回到了起跑线。日复一日。
训练变得具体而沉默。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起跑慢了,就反复调试角度。他不再去想完整的双臂该如何摆动,而是专注感受当下身体每一寸肌肉的发力。
渐渐地,身体找到了新的平衡。那种挥之不去的“别扭感”,从需要对抗的敌人,变成了沉默的“伙伴”。空荡的袖管在奔跑时产生的风阻,也从干扰变成了他可以预判和利用的节奏。
冬训的最后一个清晨,发令枪响。他冲了出去,没有犹豫,也没有摔倒。风尖锐地划过耳廓,空袖管在身侧规律摆动。这一次,他像一片刀锋,劈开了前方的空气。
奔向终点,11秒02!他做到了!
场边旗帜舒展,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执着于追“风”了。
风就在那里,而他就在风里。
时间从未辜负奋力奔跑的人。春暖花开时,石康君入选湖南省残疾人田径队。2021年全国第十一届残运会上,他夺得两枚团体金牌、两枚个人铜牌。
奖牌沉甸甸的,但他心里那块更重的“石头”,终于被搬开。
他向世界,更向自己证明:石康君还在,并且,一个更强大、更自信的石康君,诞生了。
2022年底,湖南省第十一届残运会成年男子200米T46级决赛中,他率先冲过终点,为湘西州代表团斩获个人第3枚金牌。
那一刻,山路上追风的孩童、病床上绝望的少年、训练场上跌倒又爬起的斗士,所有身影,都重叠在这个“独臂飞人”身上。
随后,入选国家队的他步伐愈发稳健,在国内国际赛场上不断突破,甚至跑出了100米10秒68的佳绩,让世界看到了中国运动员的力量。
如今,10秒60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他渴望在更高级别的赛场,尤其是奥运会的舞台上,再次证明一切。
赛场之外,石康君依然蓬勃且自信。
他将自己的抖音账号取名为“小石在努力”,发布赛场和日常训练的视频,收获了近2万名网友的关注。在这个平台上,他看到了真诚温暖的鼓励,也听到了迷茫无助的声音。
“我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身处困境的人,别放弃,路还长,慢慢跑,总会追上属于自己的风。”石康君说,打磨自己的过程很疼,但最终能塑造一个更好的自己。
曾经追风的少年,已将自己跑成了风的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