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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系鞍马 此心犹少年——九旬摄影家唐克立的湘西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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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克立与妻子余佳娥合影。 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张谨 摄

“湘西记忆——唐克立摄影展”展厅。 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张谨 摄

1978年10月1日,枝柳铁路全线通车。当第一列火车到达吉首站,受到各族群众的热烈欢迎。偏僻闭塞的湘西从此和祖国各地紧紧相连。 唐克立 摄

罗依溪酉水公路大桥1971年12月动工,1974年5月1日正式通车。这座桥全长270多米,高63米,在设计上根据地势情况,采取不等跨建筑,无支架吊装,最大跨径110多米,为当时全国主孔跨径大,不等跨的双曲拱桥典型。 唐克立 摄

1966年,凤凰县体校学生在晨练。 唐克立 摄

20世纪70年代,龙山县洛塔公社,村民在海拔1800多米的悬崖上,修筑接通县城的公路,从而结束了肩挑背负的历史。 唐克立 摄

1973年,一条酉水河联系着湖南省花垣县茶峒公社、四川省秀山县洪安公社、贵州省松桃县乜架公社三地人民,茶峒民族师范学校的三省边区学生在试验室里。 唐克立 摄

1973年,花垣县政府在麻栗场举办苗族“赶秋”节,吸引了湘黔边区数万苗族同胞参加。 唐克立 摄

凤凰县山江镇东就大队苗文推广员龙小妹(1984年) 唐克立 摄

团结报全媒体记者 彭 宁

1月13日,冬日和煦。

背起背包,握紧拐杖,92岁的唐克立准时出发。

他的目的地,是八百米开外的州文联大楼。一楼展厅里,“湘西记忆——唐克立摄影展”作为湘西州摄影家协会迎接州文联第八次代表大会的特别活动,正在展出。

2025年12月12日开展以来,除了下雨天路滑,唐克立每日步行往返展厅,上午九点半出发,下午四点回家。

拐杖落在街面,一步一声,沉稳笃定,像他七十年来按下快门的节奏,也似一个少年奔赴热爱时清晰有力的心跳。

时光能带走青春,染白黑发,弯曲脊背。

但又是什么让九旬老人仍如少年一般,眼中有光,步履不停?

应是心中“热爱”化作“鞍马”,让他踏遍青山,犹是少年。

凝视与回声

展厅不大。百余幅照片,以“回”字形布展,分为“史诗见证”“民族根脉”“大地诗篇”“永恒记忆”四个篇章。

其中黑白影像居多,那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湘西的底色,质朴,深沉。

展厅中央,一张铺着墨绿绒布的长桌上,留言簿翻开在新的一页,三支粗细搭配的签字笔并排摆放,矿泉水码放整齐。他还从家里背来烧水壶和茶叶,为观展者备好热茶。细微处,皆见用心。

这里就是唐克立一个月来坚守的“阵地”。

他或静坐,陪伴着墙上的光阴;或起身,为驻足凝视的观众轻声解说几句。

有人在《绝壁引水》前停留。画面里,人悬于崖壁,钎凿斧劈。他轻声说:“这是花垣县雅桥公社的苗族乡亲,为了引水,在悬崖上凿了三年,凿出一条5198米长的盘山渠道。”

有人在《第一列火车进吉首》前惊叹。1978年,绿皮火车喷着白汽,穿越群山驶进吉首。站台上,人潮涌动,笑脸绽放。他笑说:“那时没有无人机,为了拍一张全景,只能爬山或者爬塔。”

有人被《矮寨公路奇观》吸引。夜空中,油罐车的灯光在矮寨的层叠弯道上划出炫目的轨迹。他解释:“这是为建州二十周年拍的。为了这一道光,用了B门,曝光了20多分钟。”

时光,在这里以两种速度流淌,照片是静止的史诗,交流是穿越时空的共鸣。

留言簿写满了整整一本,他又换一本新的。

一位赵姓的观者写道:“一生一事,一事一生,匠心独运,由衷敬仰。”

一位谷姓的观者感慨:“‘目不转睛’地去守一道风景,去爱一个人,去追一个梦……”

一位张姓的观者赞叹:“立功,立德,立影,三立人生望百年。”

文字的温度,与影像的力量,在此交汇,共同勾勒出唐克立七十年的湘西行迹。

少年遇鞍马

1952年夏天,18岁的唐克立,站在了泸溪县铁山河畔的山头。

眼前,是奔流的沅水,是两岸斧劈刀削般的悬崖,十里画廊,扑面而来。

他是在洞庭湖平原长大的孩子,见惯了一马平川,烟波浩渺。这垂直的、险峻的、充满野性力量的山河,第一次撞入他的眼帘,他被深深震撼。

从小,他就喜欢画画。父亲和外祖父都擅作水墨山水画,他也跟着学,艺术的启蒙,早已在心中埋下。

但初遇湘西的美,令他感到画笔的无力。这天地壮阔,需要更直接、更真实的留存。

一个念头,像闪电划过,他想到了摄影。

唐克立是常德人,作为文化人才支援湘西建设,被分配到泸溪县文化馆工作。一次去长沙出差的机会,他在一个旧货摊前,淘到一台二手蔡司折合式相机。

60元,那是他两个多月的工资。没有太多犹豫,他买下了。

这笨重的、旧旧的机器,成为承载他一生“热爱”的第一匹“鞍马”。

当时的泸溪,没有照相馆,更没有人会冲洗照片。

一江之隔的沅陵县,有一位姓黄的师傅,偶尔会来。唐克立就跟着他学冲洗照片。

没有暗房。他在晚上钻进柜子,柜门蒙上厚厚的黑布,煤油灯罩上红纸,练习冲洗照片。药水的温度,靠手指的感觉;显影的时间,在心中默数。一切,都在摸索中进行。

他仍记得那一刻,湘西山水在显影液中渐显轮廓。柜中微光,照亮相纸,也照亮前路。

凭着这股执拗,他的记录开始被看见。他拍摄的一幅幅湘西光影在《团结报》《湖南戏剧》《湖南文化报》上刊发,推动他继续前行。

暗房里的光,终于照进现实。少年曾经朦胧的梦,此刻清晰如画——那就是他一生奔赴的方向。

岁月共峥嵘

跨上“鞍马”的少年,很快驰入了历史。

1957年秋,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筹备成立。

当时唐克立已经调至州文化科工作,单位领导知道他会拍照,特批经费让他买胶卷,去记录下这历史时刻。

那是他第一次,拍摄如此庄严的“大事”。

相机是借来的。他找省博物馆一位熟识的考古专家,借来一台双镜头反光相机。

胶卷是公家买的。第一次用“公款”拍照,他手心微微出汗,感到沉甸甸的责任。

1957年9月15日至19日,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召开。

会场里,《民族画报》《湖南日报》、湖南新闻电影制片厂的记者们穿梭忙碌。他没有经验,便默默跟在后面,看他们如何选角度,如何抓瞬间。人家拍,他也拍。人家移动,他也跟着移动。

9月20日,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成立。他在沸腾的人潮、飞扬的红旗与绽放的笑脸中,飞快按下快门。

这些照片,后来成为湘西自治州最早期、最完整的一批影像档案。许多人通过他的镜头,第一次“看见”了自己家乡新生的模样。

这一次历史性的“在场”,让他真正感受到了手中“鞍马”的分量。

1962年冬,唐克立调入《团结报》,成为报社历史上首位专职摄影记者兼美术编辑。摄影,从爱好,变成了他的职业。

他读到一份时任中国摄影家协会主席的发言稿,介绍中国共产党与摄影相关的历史,其中提到那么艰苦卓绝的红军长征,却几乎没有影像留存。

他深受震撼,告诉自己:相机对于记者而言,不仅是工具,更是“武器”,是“传递党的政策声音,记录时代发展,记录人民奋斗”的装备。

有了武器,就该上“战场”。

他背着数十斤重的设备——海鸥双反相机、镁光灯、备用胶卷、生活用品——化身“摄影战士”,穿梭于湘西的崇山峻岭。常常一去月余,归来后便扎进暗房冲洗,接着整理照片,写好说明,交付编辑部。

他的镜头,对准了一个火热的年代,对准了在“自然条件极其艰苦、经济基础极度薄弱”环境中,“爬悬崖、炸山洞、挖水渠、筑水库”的湘西人民,以及那股“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

他至今最满意的一组照片,拍摄于龙山县洛塔公社。

1970年,正月初二,年味还浓,他就收拾行装出发。

海拔1400米的高山上,地表缺水,生存艰难。洛塔公社组织一支18人的队伍,下到71米深的天坑底,战斗450天,引地下河水上山建农田。其他社员爬行七八公里陡峭山路,把30余吨水泥和河砂,用背篓送到天坑旁。

一个多月里,他和社员们同吃同住同劳动。要下天坑,就绑上同一根绳索,一起悬降;要爬峭壁,就贴着同一面岩壁,一起移动。

这组照片,参加了1970年春季广交会“农业学大寨”专题展出,“洛塔精神”闻名全国。

在报社13年,他是“高产记者”,报纸上几乎每天都有摄影作品发表。

这也是他从青年走向中年的一段时光。湘西人“战天斗地”的坚韧,在被他镜头记录的同时,也深深浸润了他的精神。

他在摄影作品《雾托天门》上题字:“平生惯踏崎岖路,到达天门不觉难。”

少年与热爱,在与土地的同频共振中,一起长大了。

万千同路人

热爱抵达一定的深处与广度,便会萌发出新的使命——从独行,到带领。

唐克立的“热爱”,推动着他,从一个卓越的记录者,转变为湘西摄影事业的奠基人。

在《团结报》时,他开始处理全州摄影通讯员的投稿。那时投稿寄的是底片,他收到后,先凭经验判断是否可用,再写信退回底片,并详细告知为何用、为何不用。

信写得多了,他索性将多年的心得系统梳理成册,编撰了一本八万余字的《摄影速成讲义》。

1975年,湘西州摄影工作办公室成立,他调任其中。

职责自此转变,他从一名“冲锋者”,变成为全州摄影事业“备鞍”“筑路”的人。

他的足迹,开始为使命而奔走。

他组织摄影通讯员培训,推动全州各县市委宣传部配备一至两名专职摄影干部,建立起一张覆盖全州的摄影网络。

他为专职摄影干部明确了四大任务:为各级报刊供图,更新街头宣传橱窗,提供展览所需素材,系统拍摄、记录地方历史影像。

这是一项繁琐却至关重要的奠基工作,且意义深远。

1978年,成果显现。湘西摄影作品在国家级报刊发表75件,在省级报刊发表130件,在《团结报》刊发575件。他拍摄的《巍巍武陵》入选《人民画报》大型画册《中国风光》,成为向海外宣传湘西的第一幅摄影作品。

从一个人“热爱”,到带领一群人“耕耘”,再到构建一个能持续“记录”湘西的体系。他完成了摄影生涯中,最富远见的升华。

1987年,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摄影工作者协会(后称州摄影家协会)成立,唐克立被推举为首任主席。

他的视野,进一步开阔。他牵头联络湘、鄂、渝、黔四省市边区,共同举办美术摄影联展。从1981年起,成功举办五届,其中两届作品被特邀进京,在北京民族文化宫展出。

少年,成长为带领队伍的“兄长”,他以热爱发出的光芒,照亮一片土地,也映照在一群同路人身上。

归来仍少年

1994年底,唐克立退休了。

他的征程,远未结束。

第一站,出于朴素的父爱,为了帮助儿子就业,他创办了吉首第一家专业婚纱摄影机构,取名“真善美”。

他将记录宏大历史的匠心,悄然倾注于普通人最珍贵的生命瞬间,开创了一个温暖的小仪式——为每一组婚纱照、全家福,亲手在照片上刻下一句祝福,如“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幸福美满”等。

他从小跟着父亲和外祖父学画画、写字,这两项爱好伴随他一生。那一笔一划的刻画,将岁月的祝福,永久地镌刻进时光里。

摄影展的留言簿上,有人写下这样一段留言:“我的婚纱照和全家福,都有唐老师的见证与祝福。这是一代吉首人的幸福记忆。”

2009年,他又接领了新“任务”,受邀担任吉首市老年大学摄影班教师,一教就是十年。

面对从胶片到数码的跨越,他重新当起了学生,自学技术,研究设备,编写了新的教材《数字摄影讲义》。

他的课堂,从不局限于教室。他带着这群“老年大学生”,将镜头对准社会,发起了“公益影像行动”。

他们的足迹,遍及吉首市各乡镇敬老院,为老人免费拍摄肖像,精心制作成小相册赠送。许多一辈子未曾正式照过相的老人,手捧属于自己的相册时,热泪盈眶。

摄影何为?他用行动回答:归根结底,是为了人。

2019年,唐克立85岁了。在亲友们的鼓励下,他告别讲台,转身开启了一项更为浩大的工程,系统整理自己跨越半个世纪拍摄的所有照片,筹备《唐克立镜头里的湘西》摄影画册。

他一张张辨认、分类、核对信息,翻阅数十本采访笔记和工作日志,像一位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拼接时光的碎片。

历时两年,精选,编排,校对,2021年,这本厚重的画册终于印成。

画册问世之际,正值张吉怀高铁即将开通,湘西又要步入“高铁时代”。有记者来访,问及1978年他拍摄枝柳铁路开通第一列火车驶入吉首的往事,他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2021年12月6日,张吉怀高铁开通之日,恰是他身份证上记录的生日。他兴奋如少年,赶到吉首东站,用手机拍下了“复兴号”动车组进站的瞬间。

从绿皮火车的蒸汽轰鸣,到“复兴号”的静默疾驰。两张照片,隔空相望,中间流淌的,是湘西波澜壮阔的变迁。

他始终站在时代的前排,以新鲜的目光,打量这个不断更新的世界。

行囊载山河

下午四点,展厅里的光线变得柔和,参观者渐渐稀少。

唐克立缓缓起身,开始他每日闭展前的“仪式”。他将烧水壶的插头拔下,倒掉残水,留言簿轻轻合拢,三支笔摆放整齐。桌面恢复来时的整洁。

然后,他背起那个黑色的双肩包,握紧陪伴他多日的轻便拐杖,走向展厅门口,汇入吉首的人流与车声里。

拐杖声“笃,笃,笃”,节奏未变,不疾不徐。

阳光将他的身影拉长,依然透着一股昂扬挺拔的劲儿。

光影在这一刻定格。

回首七十载光阴,山与山之间生出通途,河与河之畔化为沃野,也馈赠行者以满鬓风霜。

但有些东西,从未被时间改变。

比如,铁山河山头,那初遇湘西时,“咚咚”的心跳;

比如,柜中暗房里,凝视显影液时,屏住的呼吸;

比如,洛塔天坑中,紧握安全绳时,手掌的温度;

比如,按下快门,定格一个时代笑容时,指尖的笃定;

比如,在每张婚纱照上,刻下“百年好合”时,心头的暖意;

比如,如今每天走向展厅时,眼中的那抹光。

原来,“少年”从来不是年龄,而是一种选择,是心有所爱,并愿为之奔赴一生。

92岁的唐克立,用他七十载的湘西行迹,写下了关于热爱的答案——将最好的年华交付给这片土地,用镜头丈量群山,以光影铭刻岁月,最终把异乡“热爱”成为故乡。

他的行囊里,是一片山河的馈赠,是一段岁月的史诗,和一颗丰盈而踏实的“少年心”。

编辑:袁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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