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永顺县委党史研究室

1934年冬，永顺县车坪乡白腊村且列坡，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

听说村里要驻兵，60多岁的邓氏带着孙女杜选梅、孙子杜昌尧、杜昌建，躲到车坪乡咱河村水井湾的亲戚家。在亲戚家吃过一顿红薯饭，天黑透了，托人打听，说来的队伍没抢人没放火，邓氏这才举着枞膏油火把，摸黑往回赶。

到家一看，院里院外住满了当兵的，连灶房都睡了十几个人。可院子扫得比过年还干净，水缸挑得满满当当，屋檐下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个当兵的走过来，笑着喊“大娘”。

邓氏愣住了——这跟她见过的白狗子，完全是两个样。

第二天天没亮，军号就响了。杜昌建光着脚跑出去看，树笼坪上，200多名身穿黄灰布军装的红军战士正操练队列、练习拼刺，喊声震天。他跑回家，扯着奶奶的衣角喊：“红军住进咱们家了！”

这支队伍，正是前不久在十万坪打了大胜仗的红六军团四十九团二营。且列坡距塔卧3.5公里，扼守塔卧通往大庸县（今张家界市永定区）的必经要道，红军在此驻扎，既为休整，更为守住根据地的东大门。

杜昌建的父亲杜正传，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土医生。他身高一米八，认得百草、治得刀伤，看到红军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还为老百姓挑水砍柴，就主动腾出祖屋，收治红军伤员。就这样，堂屋门板拆做了病床，谷仓里也躺了伤员。杜正传白天进山采药，夜里熬药，以苞谷酒消毒、草药外敷搭配针灸，短短数月，40多名重伤战士从这里痊愈归队。分散寄宿在农户家的轻伤员，他也每日上门换药，风雨无阻。

邓氏颠着小脚满山跑，挖草药、捡柴火。7岁的杜昌建趴在灶台边，眼巴巴看着奶奶把鸡蛋一个一个攒着、白米一勺一勺省着，全给了床上的红军。家里吃的却是洋芋、野菜、红薯。

红军干事张光义，能识字，爱讲故事。杜昌建最喜欢跟着他，听他讲薛仁贵东征，讲红军打仗。

红军在且列坡，不只是养伤。

土地革命率先铺开。杜正传的堂弟杜正荣和叔父杜德远，一个当了游击队长，一个成了红军战士，经常带着队伍在外头打仗。他们领着红军和工作队，组织上百名贫苦农民踏进地主家中，封仓挑谷，赶猪牵牛。千百年来无地可耕的农民，第一次在田埂上插上了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

扩红运动如火如荼。当地流传起振奋人心的歌谣：“扩红一百，只要一歇；扩红一千，只要一天；扩红一万，只要一转。”白腊村参加红军的有近百人。

战斗也未曾停歇。

1935年1月的一天，驻扎在且列坡的红军接到命令赶往大庸领取枪支弹药。行至中坪狗脑山下的长湾，突然枪声大作——国民党“铲共义勇队”副总队长向元生早已带着大批敌人埋伏在山林里。红军伤亡惨重，杜昌文的父亲在伏击中壮烈牺牲。敌人一路追杀，从长湾到车坪跳岩，又一名红军战士倒在机枪扫射下。生死关头，驻扎在老虎洞的红军和白腊村游击队从老虎洞坡上居高临下猛冲下来，牢牢守住杀虎坪，死死拦住向元生的追兵。红军和游击队成功拦截住敌人，掩护撤退的战友顺利脱险，把被困的同志全都救了出来。

军爱民，民拥军。红军教村里小孩读书写字，帮村民挑水劈柴。全村百姓家家户户赶制草鞋，2000双草鞋铺满山路。村中妇女昼夜缝补军衣，悉心照料伤病员起居。

1935年4月，红军接到命令，要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火把把山路照得通红。杜正荣早就换上了灰布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等着跟队伍走。杜正传蹲在地上给他打草鞋，一双手把稻草搓得咯吱响。

这时候，张光义怀里抱着两个小布袋子突然从队伍里跑到了邓氏面前，他把布袋子一摊，那是一袋白米和一袋金灿灿的苞谷。“大娘。”张光义声音有点发哽，“您身体不好，前不久还生了病。这米您拿去熬粥补身子，苞谷可以一家人吃！”

邓氏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摆手说不要。张光义把布袋往她怀里塞：“苞谷你们舍不得吃就种下去，等收个三五回苞谷，我们也就打回来了！”邓氏想到红军收集口粮不易，只从一袋苞谷中留下一捧当做念想，剩下的苞谷和白米又硬生生塞回张光义的手里。

红军走后没几天，杜正荣率领游击队跟国民党还乡团在陈家坳打了场硬仗，寡不敌众，27岁的游击队长和50岁的杜德远，双双倒在血泊里。

杜正传连夜赶到陈家坳，跪在地上，一盆一盆地端水，亲手给堂弟和叔父洗净遗体。天刚蒙蒙亮，他叫来几个乡亲，扛起锄头，在太平鼓山坡上挖了两个坑，把亲人埋了。

那捧苞谷，邓氏一粒也没舍得吃。她领着杜昌建，一锄头一锄头翻地，把苞谷点了下去。当年8月，苞谷熟了，收了两斗多。杜家将结出的苞谷分给村民，靠着苞谷作口粮，全村人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从此，白腊村民一年又一年把苞谷种子种下去，一年又一年收获新苞谷。

杜正传没能去当红军，对着红军远去的方向长叹了几声。家里还有老娘和4个年幼的孩子，他走不了。这成了他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他立下一条家规：凡是符合条件的子孙后代，都要去参军、要入党。

新中国成立后至今，白腊村且列坡这个小地方，光是杜家，就有39人入伍，陆军、海军、空军、火箭军、武警、消防，哪个部队都有。

91年后……

2026年7月，白腊村民们以集体名义给当年那支红军部队——新疆军区某团“贺龙投弹手营”去信。回信后，双方视频连线，共话深情。8月，白腊村的3名村民代表，带着当年红军留下的一捧苞谷种出的新粮，走进南疆军区某团驻训营区，与“红一连”官兵开展军地共建活动。9月，“贺龙投弹手营”的2名官兵，代表当年的红军部队来到白腊村，再续军民鱼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