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慧娴

《泸溪县志》记载，康熙年间，斋粉已在泸溪境内蔚然成风，妇孺皆知。每逢农历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观世音菩萨诞辰、出家、成道之日，乡邻皆断荤食斋，以表虔敬。彼时，寺中僧人巧运匠心，以稻米为原料，精研斋粉制作之法，其味清醇，传至民间竟广受欢迎。泸溪人遂有“宁可百日食无肉，不可一日无斋粉”之语，此爱之深，可见一斑。

晓日初升，金辉遍洒泸溪街巷，莫氏老字号斋粉铺前已排起长队，皆为那一碗热气蒸腾的滋味而来。店堂之内，米香与汤料交融的温润气息漫溢，掌勺师傅凝神专注，取雪白米粉入沸水三浸三烫，待其柔韧透亮，便捞入青花大碗，浇一勺琥珀色“六味胡椒汤”，再撒上翠葱、金姜、焦花生，色香先已夺人。

俯碗轻啜，醇厚鲜味瞬间唤醒味蕾。胡椒辛香为引，温软不燥，十余种香料慢熬久煨的底蕴紧随其后，八角桂皮沉郁，橘皮香叶清新，层次分明。挑一箸米粉，细若龙须，颤颤泛光，入口爽滑溜咽，稻米本真之甘与汤汁丰腴之美，令人满颊生香。

一碗斋粉落肚，暖意遍身。循着氤氲水汽信步而行，不知不觉已至沅水之滨。沅水汤汤，阅尽沧桑而愈显从容。晨光熹微中，薄雾如纱轻笼江面，对岸青山仅显露墨痕轮廓。早有渔者驾扁舟撒网，银网划开优美弧线，入水荡起圈圈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望着澄澈如练的江水，忽然忆起泸溪“仙泉苗鱼”的古老传说。相传辛女以银簪点化出桐盆仙泉，这泉水冬暖夏凉、不盈不竭，滋养出的河鱼肉质细嫩、骨刺细软，经苗家阿嫂巧手烹煮，成世间至味。

此番神话为泸溪山水平添了几分灵动浪漫。闭目遐思，便可见这般鲜活图景：苗家儿女清晨摇着木橹，泛舟于沅水峒河之上，捞起一尾尾活蹦乱跳的鲜鱼，取桐盆仙泉之水，佐以本地生姜、野山椒，置入柴火铁锅之中。只听“滋啦”一声，鱼肉在热油中收紧，裹上金黄酥衣，再经泉水慢煨，起锅时撒一把碧葱。那滋味，鱼肉鲜嫩如融冰春水，辣意温醇渗入肌理，教人额角微汗，通体畅快。

别过江畔，转入街巷，年关将近的喜庆渐浓。一户屋檐下，串串深褐腊肠油润发亮，在冬阳下泛着诱人光泽——这便是以泸溪特有的铁骨猪为材所制。铁骨猪属湘西黑猪优良品种，原产浦市镇，其全身被毛黑而密，头颈轻秀，骨质坚密如铁，山林散养的习性让其肉质紧实弹牙。

苗家制肠，通常选以五花肥瘦相间者切条，拌以老坛盐、山野花椒、自酿米酒，静置入味；而后灌肠扎紧，悬于柴火灶上，任松烟日日熏染，将山林气息细细织入肉理。这般腊肠，与香干同烧则油润软滑，切片拌本地辣油则鲜辣过瘾，瘦处紧实耐嚼，肥处晶莹化渣，每一口都是山林的厚赠。

若说腊肠是山林厚味，那“苗家酸辣块”便是时光酿就的清欢。辅以本地糯米蒸熟，拌入切碎的红辣椒，压实入陶坛密封。乳酸菌在黑暗中悄然劳作，米之甜与椒之烈相融，生出勾人食欲的独特风味。最宜平底锅小火慢煎，酸辣块在热油中“滋滋”作响，边缘渐呈焦黄酥脆，香气蒸腾满室。咬下时，外皮“咔嚓”有声，内里依旧软糯，酸与辣在舌尖交织迸发。

冬日昼短，暮色四合便寒意浸骨，此时最慰肠胃的，莫过于一锅“小章干锅羊肉”。寻一食馆落座，片刻后黑铁干锅便端上桌来，底下蓝火跳动，锅内汤汁“咕噜”翻滚，羊肉的鲜、辣椒的烈、花椒的麻，混着山苍子等香草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未食先暖。

食材取自当地高山仔羊肉，肉质本就鲜嫩，经秘制香料腌制后，与洋葱、青红椒同入干锅爆炒慢炖。夹一块带皮羊肉，酥软中藏着嚼劲，麻辣鲜香层层递进。就着本地自酿的甘醇米酒，吃得鼻尖冒汗，寒意尽散。

泸溪美食，原是一部无字县志，一阕酸辣咸甜谱就的山水谣。它道尽风味真谛——是风土与人情的相融，是历史与传说的沉淀，更是寻常人家一日三餐里，积蕴的生活哲学。

沅水依旧静静流淌，泸溪小城在晨雾暮霭中愈发安详灵秀。此番离去，行囊虽空，味觉却已盛满泸溪的味道。这味道，不止留于舌尖，更印在心间，成为“人间烟火”四字最温暖生动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