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曼文

退休后居于湘西吉首山城，我最惬意的事就是早起逛菜市。出小区左行一两百米，便是一条沿坡而建的菜市小街，宽不过三四米，长不到八百米，下坡直通八月楼的人民路北大街。

小街虽窄，却日日热闹。天刚麻麻亮，两旁便摆满摊架，多是附近农人自种自卖，也有一些以转手买卖为生的菜贩子、肉贩子。萝卜青菜、鲜禽鱼虾、瓜茄豆荚，还有酸鱼酸肉酸汤，五花八门，五颜六色，一应俱全。刚入菜市，嘈杂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人头攒动间，皆是买卖的烟火，是自然的馈赠，更是生活的鲜活乐趣。

春光明媚时，小山笋是菜市的主角。剥了皮煮熟的，用青茅叶捆着，黄澄澄码成一堆；刚剥完皮的，浅绿中沁着嫩黄，笋香清新；尚未剥皮的，浅褐色薄绒笋皮层层裹紧，像一枚枚小火箭，这是我最爱的鲜货。“大嫂，你这生笋子好多钱一把？”“五块钱。”身着蓝色碎花满胸衫、腰扎彩绣短抹裙的大嫂，黝黑泛红的脸上笑意盈盈，剥笋的动作极快，不到一分钟便剥了好几根。我讨教方法，她随手拿起一根：“掐断笋尖捏住，往下一圈圈搅绕，几下就剥干净了。”我一试果然奏效。揣着这份暖意，买了蕨菜、山笋、椿木尖等好几样山野菜回家，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这是山野与春天的味道。

菜市的山珍之外，还有一种名叫桃花虫的水珍。这小河卵石下的小虫, 状如小虾米，关于它，民间流传着动人的传说——古时山怪作乱，有一位苗家后生从东海蓬莱仙岛学了一身本事回来，降服了这群山怪，将其化作丑虫，困于水底卵石下，因桃花盛开时繁衍最盛，得名桃花虫。每到春天，苗家女儿挽起裤腿，淌到膝盖深的浅滩急流，用三角网捞取。卖桃花虫的大姐告诉我，捞桃花虫是很累人的，手勾酸了，腿冷红了，忙活大半日也不过一两斤，在菜市格外金贵，还要讲缘分方能碰到。这东西营养价值高，晒干后用慢火炒香，放上姜蒜辣椒，香酥可口，是湘西招待贵客的一道特色菜。

夏天是瓜果蔬菜和河鲜的天下。各色青菜鲜嫩水灵，瓜类饱满丰硕，河鱼泥鳅是我的最爱。遇见卖鱼的大哥，我问起鲶鱼的价格，他忙说：“13块钱一斤，河里网箱养的，一两斤一条，正是好吃的时候。”大哥平头宽脸，浓眉大眼，扎染T恤紧紧地裹在身上，凸显出健壮的胸肌。我又问起篓里的白条鱼，他笑道：“8块一斤，全是昨晚在河里用捞斗捞的。这些日子正是白条鱼彪滩的时候，都是一仗一仗的逆流而上，一边游一边跳，妄性的很呢。我夜里守到两三点，听见哗啦哗啦的一阵水响，就着月光只见一仗仗白条鱼挤头挤脑地拼命往上彪，赶紧一捞斗下去, 那些鱼儿便全闷在了捞斗里, 噼里啪啦的乱蹦乱跳，那才叫过瘾喔，嘿嘿。”我买一斤回去洗净沥干，用素油小火煎香，放上姜、葱、蒜末、辣椒，香得让人流口水。

金秋时节，菜市最为丰盛。包谷、蜂蜜、山梨、新米、猕猴桃琳琅满目。几场秋雨过后，枫叶红了，松针落了，山上的菌子冒了头。牛皮菌、枞菌、松壳菌、剥皮菌摆满摊，带着大山的灵气与郁香。乌紫乌紫的枞菌尤为金贵，只长在枞树林中，无法人工栽培，是山珍里的顶流。年轻时，曾和寨子里的朋友一起去山上捡枞菌。枞林里，长针样的棕色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到处是一蓬一蓬的荆刺，鱼网似的纵横交织，常挂破我的衣裳，在脸上、手脚上抓起一道道血痕。朋友唱山歌打趣：“放排莫怕风浪恶，行船莫怕险滩多，砍柴莫怕上高山，捡菌子哟，莫怕钻刺窠”。山歌入耳，竟不觉皮肉之痛了。用勾勾柴刀刨开一片厚厚的枞树叶儿，露出的有时是红枞菌，大多是乌枞菌。小的像扣子，叫它扣儿菌。稍大些的，粗粗的菌把儿撑着一个厚厚的圆饼儿，像一把伞。也有长老了的，菌把儿把菌冠撑得往上翻起，像顶着一只小碗，那里面盛着一窝清清的雨水呢。捡菌子辛苦，然用枞菌炖肉煮豆腐，那至鲜之味，便觉万般值得。

冬至过后，风霜寒冽，菜市仍是那么丰满热闹。时令菜与反季大棚菜应有尽有，然最离不开的还是湘西酸菜。酸白菜、酸萝卜丝、酸豆角，连肉和鱼都要做成酸的，湘西有一句俗话叫“三天不吃酸，走路打闹窜”。我是常德人，在湘西生活数十年，也成了离不了酸的本地人，常买同小区龙山大姐的酸菜，一来二去都混成老熟人了。那日偶遇卖脚板薯的苗家大嫂，她身着洗得泛白却绣纹鲜亮的苗装，面前摆着紫黑的脚板薯，模样既非红薯也非山药。这名字一下唤醒了我尘封的记忆，初中寄宿吉首一中时，食堂清苦，脚板薯烧肉是难得的荤菜，桌长分肉的场景仍记忆犹新。我选了一只近三斤的脚板薯，大嫂说算八块，我按三元一斤付了九块，她执意添了几根大蒜补称，朴实的暖意暖了心底。此后，脚板薯炖肉，便成了我家餐桌的常客。

我愈发喜欢逛菜市了。于我而言，逛菜市，是一场生活的学习，一份烟火的享受，更是一次涤荡心灵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