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东华

湘西多山，深沟与溪流、奇峰与异石、溶洞与天坑，相依千年。大山中，古老的村寨，落满树叶、长满杂草的屋顶，爬满藤蔓、长满苔藓的土墙。千年古树、百岁老人，不经意间就出现在你的面前，在林间的小路、古老的树下。时间在深山老林中静止，在生活于深山中的人们中静止。随意问一个遇到的老人，都会让你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不是八十就是九十，甚至于百岁，真的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亿万年前，湘西是大海，遍布湘西山野的三叶虫化石，告诉人们，这里曾经是波涛汹涌的海洋。在湘西，你可以非常直观地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沧海桑田。湘西的山是那样的高耸入云，那样的悬崖陡峭，布满沟壑，只有藤蔓挂在悬岩绝壁，在风中飘荡，真的是“猿猱欲度愁攀援”。很多地方，自古至今，只有风到过、雨到过。悬岩、石柱、天坑、深谷，那里到底有什么，只有天知道，只有不知名的树抠进石缝顽强生长，巨大的古藤缠绕。千百年来，它们栉风沐雨，还是开天辟地与混沌初开时的模样。绵延不断、无边无际的高山，随着四季更替，像川剧的变脸一样变幻莫测、五彩斑斓。

在湘西，有你爬不完的山。树木花果香气的风，从早吹到晚，从春吹到冬。湘西人爱好自然、爱爬山，一到休息时间，漫山遍野都是爬山探秘的人们，一个个雄纠纠、气昂昂。站在山顶眺望，绵延到天际的大山，在你的四周静静矗立，顶天立地的感觉油然而生。地球是扁的还是圆的？神仙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在云雾缭绕的某个仙人洞？很多山顶，大都是坚硬无比、奇形怪状的石头，被称为观音岩、鳄鱼石、七仙女峰等很多不同名字。它们自开辟以来，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会不会有灵通之意？其中哪一块是仙石，会不会内育仙胞，一日迸裂，产一石卵，似圆球那样大。也因见风，化作一个石猴、石狮、石虎、石象什么的？它会不会像悟空那石猴，去寻找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去找那洞中神仙，一个叫菩提祖师或者什么祖师的学艺？据说，吉首矮寨镇排乃村麻沟坡，发现五行山下压孙悟空的那块巨石。

那么多的沟壑、山洞、天坑，那里面是不是也有妖怪？会不会有铁扇公主、玉面狐狸、蜘蛛精、玉兔精？她们是那么的楚楚动人，遇到只要不吃我，如果要成亲，不要逼，我不是唐僧，我不做唐僧。原始森林中，遍布枯藤老树，他们是不是也成精了？会不会像西游记中松树十八公、柏树孤直公、桧树凌空子、拂云叟、枫树赤身鬼等，在深山老林中与我畅谈人生、吟诗作对？会不会来一个“雨润红姿娇且嫩”的杏仙，有天仙配中那样的槐荫树做媒，有幸与其成婚配？那就不辞长做山中人，过上我梦寐以求的神仙生活。

山路弯弯，穿过峡谷、溪流、森林，从山脚到山脊，沿山脊到山顶。湘西的爬山是真的爬，必须手脚并用，攀藤附葛，左挪右移，用尽吃奶的力气才能爬上去、爬下来。像攀岩一样，手紧紧抓住树木、草根、石头什么的，眼睛往下瞟，脚尖在下晃，上下左右探索，寻找可以勾住的地方。一不小心，脚下一滑，心提到嗓子眼，吓得半死，悬崖峭壁，摔下去很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山真的很高、很陡，爬起来真的好累、好爽，上下两三个小时是常态，多的可能要五六个小时甚至于更多。在爬的时候，你不得不全神贯注，不敢有半点差池，不敢拿生命开玩笑。

这里有枯松倒挂倚绝壁，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的三峡风光。灌木草丛，鸟儿叽叽喳喳、飞来飞去，清澈泉水在林荫掩盖下的岩石缝隙流淌，山风吹拂，枝条在风中摇晃。林间悠闲吃草的牛群，迎面跑来的羊群，蓝天下盘旋的老鹰。春天，爬山的路上是无数的野花；秋天，铺满落叶、落满板栗的小路。路边藤上吊着的南瓜，地上的牛粪，小家伙蹲在边上看半天，不懂事的小家伙还用手去戳牛粪，把父母急得哇哇叫。

你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爬到一个山顶，以为到了，其实只是半路上的一个小山包，到山顶还有好多个越来越高、越来越陡的山包。你蓦然回首，在险峻的山顶或是峭壁之上，很可能发现一个古老的村庄。苗族圣山吕洞山龙脊天梯就是这样。行路难，因此背篓在湘西普遍流行，小朋友坐在妈妈的背篓里尿湿妈妈的背，那是常事。爬山时，双手要空出来攀扯路边的枝条、草木根，才能走稳。真正的湘西人，大多个子并不高，但肌肉强健，充满力量。他们目光坚定，性格直爽，群峰之间崎岖不平的坡坡坎坎，是他们辛勤耕耘、生活的地方。崎岖不平的山路忽而急升，又忽而陡降，有的路段开凿在令人头晕目眩的峭壁边、悬崖下，边上是深不可测的山谷，而且没有护栏，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跌入黑暗的深渊；有的路段穿行在蜿蜒狭窄的山谷，泉水叮当、清冽甘甜，五彩缤纷的野花和灌木丛不时传来各种鸟鸣。

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常常能看到古老的无人房屋，破败不堪却有着厚重的历史积淀。幽深而狭长的山谷，陡峭的林荫道，悬于半空的寺庙，半山腰的村寨，树林四季常青，山峰浓荫蔽日。溪流潺潺，沿着山谷一路向下，小河沟上用三两根木头架桥，通往对岸，少有人行，木头看上去腐朽了，走过令人心惊胆颤。很多地方就是跳脚岩。水流大的地方，有水车、水碾，衣着艳丽的少女、少妇在河边洗衣，棒槌声回荡在山谷，她们的身影倒映在平静的水面，如诗如画，让人心醉神迷。

在野花环绕，灌木丛散发出芳香的气息，耳边萦绕着鸟儿清脆啼鸣的林荫下，吃着丰富多彩的食物，那就是世上少有的奢侈享受。夜晚，在深山的帐篷中，远离尘世，数星星、看月亮，体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枕着松涛入睡，做一个很纯粹的梦。看日出、日落。云雾天，雾气慢慢在山谷升腾、汇聚，最终笼罩整个山野，一切都消失在云雾中。这时在山顶的你，就是腾云驾雾的神仙。

石达开兵败前夕，把自己的宝藏全部藏匿在了某个地方。只留下“面水靠山、宝藏其间”八个字，据说这就是找到石达开藏宝之地的钥匙。在吉首旁边的小溪村，有一个洪家大院，石墙青砖，气势非凡，大院前面的山顶还有类似军事堡垒的石墙，是不是太平天国洪秀全的一个后裔跟随石达开西征在此隐藏？宝藏是不是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历史上石达开西征可是真的路过湘西。

采蕨菜、采蘑菇、采茶籽，打山泉，扯小笋子，挖冬笋、捡板栗、采野花野果，是很多人爬山的幌子。爬山，如果带一条狗，比如蛋黄，中华田园犬，它跑前跑后，看你没有来，又返回来接，你就知道沈从文笔下的翠翠为什么与狗为伴。

湘西，山真的是多，谜一样的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