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云芳正在准备扎染工作。 凤凰县委宣传部提供

黄文渊 梁若兰

沱江的水，流淌了千年，却将最深邃的一抹蓝，沉淀在凤凰古城的扎染布里。在古城一隅，年过七旬的向云芳俯身于染缸前，双手轻柔地搅动着靛蓝。在她的身后，蓝白布匹随风轻扬，如流动的山水，凝固了时光。她用七十余载光阴，将自己的生命与凤凰山水一同扎进了这寸寸布帛。

1949年出生的向云芳，是湘西凤凰人。作为省级非遗传承人的她，被誉为“湖南省工艺美术大师”。其作品在各种展览、博览会上获得殊荣；入选湖南工艺美术全集民间印花布书籍、中国吉祥图案画册；被湖南省群众艺术馆收藏并编入美术教科书；国家工艺美术协会主席张仃先生、著名画家黄永玉收藏作品并题词，受到工艺美术界的赞赏好评。

匠心坚守

“很多人问我，扎染最难的是什么？”向云芳举起一块“双面异彩”作品，正面是展翅凤凰，反面竟是盛开的牡丹，“不是技巧，是心静。你要听懂布的呼吸，看懂染液的深浅。”这份与布的“对话”，始于她的童年。母亲手中的针线与家中老染缸是她的启蒙。“那时只觉得神奇，一匹白布，经线一扎、染缸一浸，就能开出花来。”她眼中闪着光。为系统掌握祖传技艺，她拜多位师傅，从绘稿、扎结到养缸、染色，将完整脉络刻进记忆。

真正的考验在时代变迁中到来。当机械化冲击手工作坊，有人劝她：“这老手艺费时费力，不如改行。”她却做出意外决定——在古城开设第一家个人扎染工作室。

“染缸不能冷，手艺不能丢。”她对家人说，“机器做得快，但做不出手心的温度。凤凰的山水灵气，只有一双手能把它‘扎’进布里。”这份坚守，让她作品被湖南省艺术馆收藏，更成为中日文化交流使者。著名画家黄永玉看到作品后特意寻来，感慨：“你这布上有风声水声，有苗家的歌。”向云芳朴实地笑着回应：“我扎的，就是窗外的凤凰。”

灵性创新

走进向云芳的工作室，仿佛步入蓝白梦境。但细看之下，这里的蓝并不单一，她在传统蓝白间，独创性地加入深浅不一的灰色过渡。一位年轻设计师好奇地问：“奶奶，扎染都是蓝白分明吗？这抹灰色会让画面不干净吗？”向云芳指着窗外沱江晨雾：“你看那江面上的颜色，是简单的蓝和白吗？生活里的美，都在过渡之间。这灰色，是山间的雾，瓦上的霜，也是时光走过的痕迹。”向云芳开创的不仅是色调，更是审美哲学。

创新不止于色彩。2023年，75岁的向云芳在第二届全国技能大赛上表演蒙眼“盲扎”，仅凭多年来的肌肉记忆，十分钟便完成层次分明的花卉。赛后她平静地说：“我今天蒙上眼，就是想试试，如果有一天眼睛不好了，我的双手还能不能继续传承。”将技艺化为身体本能反应，源自每日不间断的实践。

“别人用笔画画，我们用线‘写’画。”向云芳常这样解释，“每一针扎下去，都是一次承诺；每一道线松开，都是一个惊喜。”如今，她的扎染已衍生出服饰、包袋、家居装饰等十余个品类，真正让古老技艺“活”在现代生活里。

薪火相传

“一个人扎得好，不叫传承；一代代人接着扎，才叫传承。”这是向云芳经常说的一句话。她收徒有其独到见解：“我先不看手巧不巧，我让他们先看三个月的沱江水。”面对不解的年轻人，她解释道，“手艺不是手上的活，是心里的景。心里没有凤凰的山水，手上就扎不出凤凰的神韵。”

在她的弟子中，有返乡青年、高校学生，还有慕名而来的外国友人。她教学极有耐心，却很严格。“这一针松了，染液就会‘跑’得太远，花的形状就散了。”她握着学徒的手纠正，“扎染就像做人，该守住的线一定要守住，该放松处自然放松。”

向云芳的传承不仅在作坊里，更在古城的每个角落。在凤凰旅游业刚兴起时，她就大力推动“非遗+旅游”。“要让游客带走的不只是照片，还有能触摸到的凤凰记忆。”如今，漫步凤凰古城，扎染店铺已成为一道不可或缺的文化风景，而这燎原之势，最初正是源于向云芳点燃的那一簇星火。

她曾说过：“染缸里的蓝色，是活的，它会随着岁月越来越深，越来越润。”向云芳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在七十余载时光浸染中，她将自己活成了凤凰古城最动人的一抹蓝，深邃、温润，且历久弥新。

夕阳西下，染缸中的靛蓝愈发深邃。向云芳收拾着工具，墙上的作品在余晖中泛着柔和光泽，那些蓝白交织的图案，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千年古城的故事，也诉说着这位老人用一生守护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