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吉堂正在给银项圈錾花。

银饰“苗族银压领”

银饰“苗族云肩”
文/图 肖远湘
去年仲夏,我们一行10人,去凤凰县禾库镇德榜村“吉虎手工银饰厂”拍摄和采访。到达时,86岁的苗族老银匠龙吉堂拄着拐杖,满脸笑容地走出来迎接。
龙吉堂自15岁起就跟随爷爷龙老柱学习银饰制作至今,62年的锤光火影在他掌心烙下永恒的印痕,也让“龙吉堂”这个名字成为苗族银饰锻制技艺的鲜活注脚。
一
1939年5月,龙吉堂出生在德榜村一个银匠世家。老宅堂屋的神龛旁,至今陈列着爷爷龙老柱用过的熔银坩埚,内壁凝结的银釉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光泽。15岁那年,少年龙吉堂第一次将手掌按在滚烫的铁砧上,爷爷粗糙的大手覆上来,教他用锤敲开苗族银饰的千年密码。
老祖宗的“银要跟着心走,锤痕深浅都是魂”这句口诀,至今仍回响在龙吉堂的耳边。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的童年伴随着熔银的青烟与锤打的节奏。那熊熊燃烧的炭火,仿佛是银饰制作的热情火焰,旺盛而炽热。由于父亲早逝,他跟随爷爷长大。小的时候,爷爷让他蹲在风箱前拉风箱,以维持炭火温度,使得银料能够在高温的作用下迅速熔化,从固态逐渐转化为液态……赤红的银块经过熔银、炼银、拉丝、雕刻、修饰等工序,逐渐制作出凤凰展翅等各种图案的银器。这种耳濡目染的传承,让银饰技艺如同血脉般融入他的生命。如今,他即便已86岁高龄,有时还会亲自操作。
二
龙吉堂的两个儿子,能在苗族银饰制作领域各自闯出一片天地,创下令人惊叹的技艺成就,绝非偶然,而是家学传承的深厚积淀、自身极致的刻苦与坚韧,以及对苗族传统工艺的敬畏与创新,三者深度融合的结果。
他们自小就成长在父亲龙吉堂的银饰工坊,耳畔是日复一日的锤击银料声;眼前是父亲熔银、錾刻、焊接的娴熟身影。银材的特性、工具的用法、工艺的核心逻辑早已深植心底。这份独特的成长环境让他们比普通学习者,多了一份天然的亲近感与认知基础。兄弟俩跟随父亲系统学习后,更是直接汲取了最正统的手工技艺精髓,从基础技法到核心工序,都得到父亲毫无保留的悉心指导,为他们快速成长筑牢了根基。
大儿子龙先轮自幼便拿起羊角锤,正值懵懂少年时,他却能沉下心日复一日与银料、刻刀为伴,绞丝、手镯的錾刻本就考验极致耐心与精准度。龙先轮能将银条通过12个孔径递减的拉丝板(孔径从3毫米至0.1毫米),反复抽拉,最终制成直径仅0.1—0.2毫米的细丝。正如龙先轮所言:“拉丝时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与银条融为一体。只有当你能听到银的声音,才算真正入门。”这种人与材料的深度对话,正是传统手工艺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他尤其擅长制作苗族银饰中的大小链子、手镯等。代表作有《银饰套链》《龙凤手镯》等。
二儿子龙先虎16岁入行,少年心气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由于他勤奋、刻苦、耐心,三年便学成出师。苗族传统银项圈的“空心打制”技法难度极高,既要将两片银片精准焊接成空心状,又要在轻薄的银材上锻打出十二道规整的竹节纹,还要兼顾重量与牢固度。因此,他无数次在焊接时与火候博弈,在锻打时与银材的延展性较劲, 20 岁时便熟练掌握这门手艺,让不足200克的项圈能承受成年人的拉扯,尽显工艺的精妙。代表作有《银项圈三件套》《手镯套件》等。
更难得的是,兄弟二人虽各有专攻,却都在传承中寻求突破,既坚守苗族银饰的文化内核,又融入自身的思考与创意。兄弟俩合作的《银项圈五件套》,以“双龙戏珠”“凤穿牡丹”等经典苗族纹样串联,将龙先轮的精细錾刻与龙先虎的空心打制技艺完美融合,既保留了传统工艺的古朴厚重,又展现了年青一代的创新表达,在四月八、六月六等节会上引发轰动。
兄弟俩深知,苗族银饰不仅是饰品,更是民族文化的载体,这份责任感让他们始终以严苛标准要求自己,对每一道工序较真,对每一个细节挑剔,正是这份家学的滋养、自身的刻苦坚韧,以及对文化的敬畏与创新,让兄弟俩各自在不同领域绽放光彩,用精湛技艺传承着苗族银饰的匠心与魅力,也在当地闯出了响当当的名声。
如今,龙吉堂的孙子龙建平不仅学会了錾刻,还学习了设计,将传统工艺与现代理念有机融合。不仅如此,他还大胆地“走出去”,学习银器产品开发。
孙女龙美元担起了销售重任,她通过运用新的营销方式——网络直播,开设抖音账号“德榜村银匠世家(苗小妹)”,将银饰销往全国。2024年“六月六”苗族文化节期间,单场直播销售额突破10万元。
三
2014年,龙吉堂成立“吉虎手工银饰厂”,这个以他和二儿子名字命名的作坊,如今已发展为集制造、研究、开发、销售于一体的产业公司。厂房里,传统锻打区与现代设计室相邻而设:老师傅们在铁砧前锻打银坯,年轻设计师将现代元素融入苗族古歌里。这种传统与现代的碰撞,让《银项圈三件套》等代表作既保留着“蜡模浇铸”的古法,又融入了符合现代审美的几何线条。
德榜村如今有11户54人专门从事银饰加工。龙吉堂免费开设的传习班里,8名村民成功申报为县级银饰锻制技艺传承人。60岁的村民龙爱花跟龙吉堂学艺后,她制作的“响铃银腰带”成为旅游爆款。她说:“龙师傅教我们的不只是手艺,更是‘银要实心’的道理。”龙爱花边说边展示腰间的银腰带,每颗铃铛都刻着她的名字。
随着凤凰旅游业的不断发展,公司精美的产品也随之销往全国各地。这不仅展示了苗族的历史和文化,也为乡村振兴带来源头活水。
四
在苗族文化中,银饰是女性的第二皮肤。龙吉堂指着展厅里一套完整的苗族嫁衣介绍:“头戴银冠代表凤鸟护佑,颈戴项圈象征龙纹护体,脚挂银铃是为驱邪引路。”这些装饰背后,是苗族先民将太阳、星辰、稻穗等自然符号抽象为纹样的智慧,每道刻痕都承载着对光明的向往与对父母的祈福。他曾耗时三年复原的“接龙帽”,重达1500 克,通高约58厘米 ,帽身被凸起银线隔成八瓣,顶饰伞状银花(13 朵),垂吊36根弹簧状细银棒,两侧各有3片精美银片,后沿缀9条银链 (象征女性辫子),每条长约 60 厘米。工艺繁复,需经过锻打、拉丝、錾刻、焊接等数道工序。
银饰加工的八道工序如同一场修行:熔银时需控制炭火呈“蟹眼纹”,炼银要反复敲打至银块“白如霜”,拉丝需将银条穿过12个孔径递减的拉丝板,雕刻时錾子与银面保持45度角……龙吉堂的工作台前,至今放着一本泛黄的《银匠口诀》,其中“三分锤工七分火候”的批注,是他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心得。这份严谨让产品不仅畅销湘西,更通过电商平台走向了全国。
五
2011年,德榜村被文化部(现文化和旅游部)评为“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2014年,“吉虎手工银饰厂”被湘西州政府授牌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习所”。如今的作坊里,一面墙上挂满了荣誉证书,另一面则陈列着龙吉堂祖辈几代用过的工具:爷爷的羊角锤、父亲的錾子以及龙吉堂的拉丝板……这种跨越百年的工具演进,恰是苗族银饰技艺活态传承的最佳诠释。
夕阳西下时,龙吉堂常坐在作坊门口擦拭工具。银匠围裙上的锤痕与他脸上的皱纹相映成趣,远处山路上,背着背篓的苗族姑娘走过,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如同古老歌谣的现代回声。“我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苗族的银饰说话。”老人抚摸着铁砧上的凤凰纹样,淬火池里的水波倒映着他身后满墙的银饰,那是一个家族用百年时光锻打出的文化星座。
从山间苗寨的家庭作坊到非遗保护基地,龙吉堂一家几代人用锤头与银錾书写的,不仅是一个家族的技艺传承史,更是苗族文化在现代语境下的再生叙事。当机器轰鸣与手工锤声在作坊里交织,当年轻设计师将苗绣纹样转化为银饰图案,这些闪烁的银辉正以全新的姿态,继续讲述着大山里的传说。
